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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回龙泉息争解百年,世仇弥河约安万

第61章:邻村跪请小先生稚子一语息械斗

景和二十二年秋,青州府寿光县北乡,弥河两岸的秋庄稼早已灌饱了浆。黄澄澄的谷穗压弯了秸秆,风一过,漫野里翻涌着连天的金浪,混着新谷的甜香与潮润的泥土气,本该是丰年里最让人舒心的景致,却被入秋以来只落过两场的碎雨,烘得满是燥意。

黑龙泉的水线一日浅过一日,泉眼边青石上的水痕,像被岁月啃出来的伤疤,一层叠着一层。李家村与王家村为这汪泉水结下的仇,也跟着这浅下去的泉流,越绷越紧,紧得像拉满了的弓,只消一点火星,就要溅出血来。

鸡叫头遍的时候,霜气还凝在罗氏祠堂的瓦当檐角上。乳白的晨雾把罗家村裹得严严实实,连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,都只露个黑黢黢的顶梢,像蹲在雾里的巨兽。祠堂的黑漆木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,那声响撞在沉厚的晨雾里,裹着撕心裂肺的哭腔,把祠堂东厢房里刚亮起来的一盏油灯,震得灯花乱跳,烛油顺着蜡杆淌下来,在青砖地上凝了一滩蜡泪。

罗海刚拉开厢房的木门。他熬了一整夜整理罗氏义学的章程,身上的青布长衫沾了墨星,砚台里的墨早已凝了薄冰,眼下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缠着眼眶,指节因为久握毛笔,僵得打不弯。门刚开了条缝,就见罗江带着几个村民,押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撞了进来。

那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左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,肩头上的布被血浸透,又干成了硬邦邦的痂,额头上淌下来的血糊住了半张脸,头发上还沾着草屑与泥块。一看见罗海,他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砸在青石板上,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,哭腔破了音:“罗宗正,救命啊!求你让小先生救救我们李家村吧!再晚,就要出人命了!”

这汉子是李家村族长李老根的二儿子,李二柱。昨日午后,他还跟着父亲来罗家村,蹲在田埂上听罗明讲乡约、定义仓,眼里满是对丰年的盼头,一夜之间,竟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。

罗海连忙俯身把他扶起来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胳膊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二柱兄弟,先别急,喘匀了气慢慢说。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
“是王家村!”李二柱的牙咬得咯咯响,眼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,“我们两村争了几十年的黑龙泉,昨天夜里,王家村的人把泉眼堵死了!我们村去守泉的兄弟,被他们打了个半死,我哥腿都被打断了,现在还躺在床上,人事不省啊!”

这话一出,围在门口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黑龙泉在南山脚下,是弥河支流的源头,一汪清泉从石缝里渗出来,养着下游李家村、王家村上千亩的耕地。两村为这汪泉水,械斗了整整四代人,前前后后死了十六条人命,河滩上的青石,被血浸得发乌,哪怕是丰年里,两村人走对面,眼睛都是红的。去年大旱,两村为抢水又拼了一场,死了两个壮丁,最后还是县衙出面,定了“白日王家、夜里李家”的分水规矩,才勉强压了下去。

本以为今年跟着罗明定乡约、修水利,日子有了盼头,这几代人的血仇能慢慢化开,谁曾想,竟在秋种前的节骨眼上,闹出了这么大的事。

“王家村这群挨千刀的!”罗江猛地一拍大腿,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,蒲扇大的手攥得骨节响,“昨天还跟着我们听明儿讲道理,转头就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!真当我们罗家村的人是死的?”

“不止啊!”李二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咬着牙道,“我爹说了,今天天一亮,就带着全村的男人,拿上锄头扁担,去黑龙泉跟王家村拼命!就算是全村人都死在河滩上,也不能受这个窝囊气!我爹连夜让我跑过来,求小先生,求他去给我们两村评评理,调解调解,再晚,就真的血流成河了!”

说着,他又要往下跪,被罗海死死架住了胳膊。

就在这时,廊下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童音,不高,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里,瞬间压下了满院的嘈杂:“二柱叔,别跪了。我跟你去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廊下的青石板上,站着个七岁的稚子。罗明穿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褂,膝盖处磨了两个浅白的补丁,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刚偷吃完粮食的小松鼠。他身边跟着腰挎短刀的柳石,还有背着布书包、一脸紧张的罗家旺,天刚蒙蒙亮,他就听着祠堂的动静,踩着晨雾过来了。

晨光从他身后的照壁透过来,把他小小的身子裹在一层金红的光晕里,明明还没有桌子高,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壮汉中间,却稳得像扎了根的柏树,没有半分慌乱。

“小先生!”李二柱看见罗明,眼睛瞬间亮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,“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两村啊!再不去,就真的要出人命了!”

罗明咬了一口麦饼,慢悠悠地咽下去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问道:“黑龙泉的水,是从南山石缝里流出来的,不是王家村挖的,也不是李家村凿的,对不对?”

李二柱一愣,连忙点头:“是……是山上流下来的,泉眼在两村地界中间,历来都是两村共用的。”

“那就是了。”罗明笑了笑,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,“水是天给的,是给两村百姓浇地、喝水用的,不是给你们抢来抢去、打打杀杀用的。为了一口能让你们活命的水,死了人,流了血,就算抢到了泉眼,又有什么用?死人,还能喝水吗?还能种地吗?”

这番话简简单单,没有半句高深的道理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李二柱的心上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是啊,两村为这口泉水争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口人,水还是那汪水,仇却越结越深,日子越过越苦,到底图什么?

“明儿,这两村的世仇结了四代人,死了这么多口子,怕是不好调解啊。”罗海皱着眉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万一你去了,两村的人红了眼,伤了你怎么办?”

“爹,没事的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父亲,眼里满是笃定,“他们争的是水,不是命。只要能让他们明白,抢水打死人,不如一起修渠分水,两村都能用上水,都能种好地,这仇自然就解了。再说了,有三舅跟着,还有大伯带着护村队的兄弟一起去,出不了事。”

罗江立刻上前一步,拍着胸脯吼道:“二弟你放心!我带二十个兄弟,护着明儿去!谁敢动明儿一根手指头,我先一锄头砸烂他的脑袋!”

柳石也点了点头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沉声道:“姐夫放心,我一定护好明儿,绝不让他受半分伤。”

罗海看着儿子眼里的笃定,又看了看李二柱满脸的焦急与期盼,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,爹跟你一起去。带上文牍,带上《大雍律》,带上县衙以前断的案牍,我们去,给他们评这个理,解这个仇。”

半个时辰后,天刚亮透,晨雾被朝阳撕成了一缕一缕的,散在金黄的麦田里。罗明坐在驴车上,身边放着一摞用蓝布包着的书册,罗海、罗江、柳石带着二十个护村队的汉子,脚步沉稳地跟在驴车两侧。李二柱坐在车辕上,不停催着赶车的汉子,眼里的焦急快要溢出来。

驴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,两边是望不到边的麦田,晨风吹过,麦浪起伏,金浪翻涌,新谷的甜香裹着风,扑在人脸上。可罗明靠在车帮上,看着天上的流云,心里清楚,这片丰收的田野尽头,正酝酿着一场血流成河的械斗,藏着两村四代人解不开的血怨与戾气。

罗家旺背着书包,跟在驴车旁边,凑到车边,小声问道:“明儿,那王家村和李家村,打了几十年了,死了那么多人,我们真的能劝住吗?”

罗明靠在车帮上,看着天上慢悠悠飘着的云,笑了笑,慢悠悠地说道:“老子说,‘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’。水都知道不争,人争了几十年,还没活明白,不过是没人给他们点透罢了。能不能劝住,不在于他们,在于我们能不能给他们指一条,比打打杀杀更好的路。”

罗家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

远处的南山脚下,已经能看到黑龙泉边密密麻麻的人影,锄头扁担碰撞的哐当声,伴着咬牙切齿的叫骂声,顺着风传了过来,像一把把磨快了的刀,劈开了秋日清晨的宁静。

黑龙泉的河滩上,早已是剑拔弩张。

泉眼边的清潭,被人用石头和泥土堵了大半,只有细细一缕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潭边的青石上,还留着新鲜的血渍。河滩左边,站着李家村两百多号汉子,个个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、镰刀,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眼里的红血丝像要烧起来,为首的李老根拄着一根枣木拐杖,头发胡子全白了,浑身都在抖,看着对面的王家村人,眼里的恨意能淬出毒来。他的大儿子,此刻正躺在家里,断了的腿肿得像水桶,生死未卜。

河滩右边,王家村的人也站得满满当当,两百多号壮丁手里的农具磨得锃亮,为首的王长根今年七十有二,跟李老根斗了一辈子,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,那是十年前械斗时留下的,脸色铁青得像河滩上的青石,厉声喝道:“李老东西!你带着人堵在这里,想干什么?想拼命?我们王家村的人,也不是吓大的!”

“王老鬼!你还有脸问!”李老根的拐杖狠狠戳在青石滩上,戳出一个白印,“你们王家村的人,半夜堵了泉眼,把我儿子打成重伤,昏迷不醒!你们干的这是人干的事?今天,你们要么把泉眼通开,把打人的凶手交出来,给我们李家村磕头赔罪!要么,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!”

“放屁!”王长根厉声骂道,柴刀往地上一剁,“泉眼不是我们堵的!人也不是我们打的!你少往我们王家村头上扣屎盆子!想抢水,就直说,别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!几十年了,你们李家村霸占着上游,把水都截到你们村里,我们王家村的地,都快旱死了!今天这水,我们必须分一半!谁敢拦着,我们就跟谁拼命!”

“你胡说!县衙早就断了案,黑龙泉的水两村各分一半,我们什么时候少过你们的?”李老根气得吹胡子瞪眼,“你们自己堵了泉眼,打了人,还倒打一耙!我看你们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,抢泉眼!”

“就是你们李家村干的!”“明明是你们王家村耍无赖!”

两边的人瞬间吵作一团,手里的农具互相碰撞,发出刺耳的哐当声,气氛像被太阳晒炸了的火药桶,只消一点火星,就要彻底炸开。李老根猛地举起拐杖,嘶吼一声:“乡亲们,跟他们拼了!”
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,远处传来了驴车的轱辘声,伴着一声脆生生的高喊,顺着风飘了过来,像一道惊雷,瞬间压过了满河滩的叫骂:“都住手!”

这声音不大,却清越透亮,像一把冰锥,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
两村的人都停下了叫骂,齐刷刷地循声望去。只见一辆驴车顺着河滩的小路,缓缓驶了过来,驴车上坐着个七岁的稚子,穿一身粗布短褂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正慢悠悠地晃着。驴车后面,跟着罗海、罗江、柳石,还有二十个手持扁担的护村队汉子,个个身形挺拔,脚步沉稳,没有半分喧哗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。

“是小先生!罗家村的小先生来了!”
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,瞬间炸开了锅。这几个月,罗明的名字早已传遍了弥河两岸。灾年里开棚施粥,平价卖粮,救了无数人的性命;带着罗家村开荒修渠,定乡约,建义仓,让穷得叮当响的罗家村,成了周边最富足的村子;面对按察使李嵩的三百营兵,不卑不亢,怼得对方哑口无言,护了全村平安。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心里,这个七岁的小先生,就是能断公道、能解危难的活神仙。

驴车缓缓停在了两村人中间,罗明从驴车上跳了下来。小小的身子,站在四百多号手持凶器的壮汉中间,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麦苗,看着弱不禁风,却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惧色。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两村人中间,像一道硬生生劈开戾气的界碑。

李老根看到罗明,眼里瞬间涌上了水光,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,对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深深鞠了一躬,哽咽着说道:“小先生,你可来了!你要是再晚来一步,我们两村,就真的要血流成河了!求你给我们评评这个理,给我们两村指条活路啊!”

王长根看着罗明,脸色复杂。他也听过罗明的名声,心里也佩服这个七岁孩子的本事,可两村四代人的血仇,不是一个孩子几句话就能化开的。他冷哼一声,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语气生硬得像河滩上的石头:“小先生,这是我们王家村和李家村的私事,是两村几十年的世仇,就不劳你一个外村的孩子,来插手了。”

“王族长,你这话就错了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王长根,脆生生地说道,“黑龙泉的水,是南山流下来的,不是你们两村私有的;弥河两岸的百姓,都是靠这方水土吃饭的,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。你们为了这口泉水,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个人,不仅你们两村的日子过不好,周边的村子,也被你们的械斗搅得不得安宁。这件事,不是你们的私事,是我们弥河两岸所有乡亲的事。”

这话一出,两边的村民都纷纷低下头,脸上露出了愧色。他们两村为了抢水械斗,每次都闹到县衙,连累周边各村被官府问责,被乡绅盘剥,害了自己,也害了别人。

王长根的脸微微一红,却依旧梗着脖子,说道:“小先生,道理谁都会说。可我们两村,死了十几口人,这血仇,不是几句大道理,就能化解的。今天他们李家村,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,不然,这事儿没完!”

“对!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!”王家村的村民纷纷喊了起来。

“明明是你们该给我们说法!”李家村的人也立刻回怼,两边又吵了起来,眼看就要再次剑拔弩张。

罗明却没有慌,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汪被堵了大半的清潭边,蹲下身,伸手捧起一捧泉水。泉水清冽冰凉,从他的指缝里流下来,落回潭里,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
他抬起头,看着两边吵得面红耳赤的村民,脆生生地问道:“我问你们,你们争这口泉水,是为了什么?”

两边的人瞬间安静下来。李老根率先说道:“当然是为了浇地!为了村里的老老小小,能有水喝,能有饭吃!”

“对!就是为了种地吃饭!”王长根也跟着说道。

罗明笑了笑,把手里的泉水洒回潭里,拍了拍手,说道:“那我再问你们,你们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个人,地种好了吗?饭吃饱了吗?日子过好了吗?”

这一句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。

河滩上鸦雀无声,只有泉水流淌的叮咚声,伴着秋风,吹过每个人的耳边。

为了这口泉水,他们争了四代人,打了几十年,死了亲人,结了血仇,荒了地,误了农时,年年被官府罚钱,被乡绅放高利贷盘剥,日子越过越穷,越过越苦。别说过好日子,就连吃饱饭,都成了难事。

罗明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,继续说道:“为了一口能让你们吃饱饭的水,你们却把能种地、能养家的男人,打死了,打残了;为了能过好日子,你们却把日子,过得越来越苦。你们说,你们这不是本末倒置,不是傻吗?”

李老根和王长根都低着头,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。他们活了七十多岁,斗了一辈子,从来没想过,这个七岁的孩子,一句话,就把他们一辈子的执念,戳得稀碎。

沉默了许久,王长根才抬起头,看着罗明,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恨意与无奈:“小先生,你说的道理,我们都懂。可我们两村,死了十几口人,这血仇,不是说放下,就能放下的。我儿子,就是十年前,跟李家村抢水的时候,被打死的!这笔账,我能不算吗?”

“对!”李家村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了出来,红着眼睛嘶吼道,“我爹,二十年前,就是被王家村的人一锄头砸死的!这笔血债,我们能不算吗?”

“我哥也是!”“我弟弟也是!”

两边的人纷纷喊了起来,眼里的恨意再次被点燃,手里的农具又攥紧了。死去的亲人,是他们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,是两村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
罗明看着他们,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转身走到河滩边的老槐树下。这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,树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,最深的一道,能塞进半个拳头,全是几十年械斗留下来的。

他伸出小小的手,摸了摸树干上的伤痕,抬起头,看着众人,脆生生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:“我问你们,你们的亲人,是死在这泉水上,还是死在这‘争’字上?”

众人一愣,纷纷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不解。

罗明继续说道:“泉水是用来浇地的,是用来活命的。它从来不会杀人,只会让人活。真正杀人的,是你们心里的‘争’,是你们非要把这口泉水,当成自己家的私产,非要争个你死我活,非要用亲人的命,去填这个无底洞。你们恨的,不该是这口泉水,不该是对面的乡亲,该是这个让你们只能靠抢,才能活下去的念头,该是那些看着你们械斗,坐收渔利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伸手指了指清河镇的方向,继续说道:“你们两村为了抢水械斗,死了人,县衙要罚钱,镇上的黄员外、张大户,就趁机放高利贷,逼着你们卖地还债。你们打了几十年,穷了几十年,死了人,受了罪,最后占便宜的,是县衙的污吏,是镇上的劣绅,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。你们说,你们到底是在为亲人报仇,还是在给那些劣绅污吏,当抢钱的刀子?”

这番话,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
他们活了一辈子,只知道亲人是被对面的人打死的,只知道要报仇,要抢水,从来没想过,他们打了几十年,最后得利的,竟是那些平日里欺压他们的乡绅污吏。每次械斗之后,县衙罚的钱,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;张大户的高利贷,利滚利,逼得他们卖地卖房,几十年下来,两村的好地,大半都落到了张大户手里,他们都成了给人种地的佃户。

原来,他们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。

王长根和李老根都愣住了,看着对方,眼里的恨意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茫然与悔意。

罗明看着他们的神情,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:“我再问你们,你们的亲人,临死前,是想让你们给他们报仇,打打杀杀,也落得个横死的下场?还是想让你们,好好活着,把日子过好,让家里的老老小小,能吃饱饭,能平平安安的?”

这话一出,刚才喊着要报仇的几个汉子,瞬间僵住了,眼里的红血丝渐渐褪去,涌上了水光。

那个爹被打死的中年汉子,“噗通”一声蹲在了地上,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。他爹临死前,拉着他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“好好照顾你娘和弟弟妹妹,好好种地,别再跟人打架了”。可他记了二十年的,只有报仇,只有打杀,把爹的遗言,忘得一干二净。

“我爹……我爹临死前,让我好好过日子……”那汉子哭着说道,“可我……我只想着报仇,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,连我娘生病,我都没钱给她抓药……”

越来越多的人低下了头,手里的锄头、扁担,渐渐放了下来。他们想起了亲人临死前的嘱托,想起了家里的妻儿老小,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,为了报仇,过得浑浑噩噩,家徒四壁,连一顿饱饭,都没给家人吃过。

罗明看着他们,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:“我最后问你们,是报仇雪恨,让两村继续打下去,再死十几个人,让世仇越结越深,子子孙孙都活在仇恨里,日子越过越苦,算对得起死去的亲人?还是放下仇怨,两村一起修渠分水,一起种地过日子,让两村的孩子,都能读书认字,都能吃饱穿暖,平平安安地活着,算对得起死去的亲人?”

三个问题,问完了。

河滩上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泉水流淌的叮咚声,以及压抑不住的哭声。

两村的村民,手里的农具,彻底放了下来。他们看着对面的人,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勤勤恳恳,却过得苦不堪言的庄稼汉,眼里的恨意,渐渐散了,多了几分惺惺相惜,几分愧疚,几分悔意。

他们都是底层的百姓,都是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佃户,都是想让家人吃饱穿暖的普通人,本就不该是仇人。

李老根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到王长根面前,看着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满脸的皱纹,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老王,我们……斗了一辈子了,死了这么多人,苦了一辈子,也该……到头了。”

王长根看着李老根,手里的柴刀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青石滩上。他看着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东西,眼眶红了,哽咽着说道:“老李,对不住……你儿子的腿,是我们村的混蛋打的,我给你赔罪。泉眼,也是我们村的人堵的,我现在就让人,把泉眼通开。”

“老王,别说了。”李老根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,“以前的事,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。我们确实截过上游的水,让你们村的地旱了,是我们对不住你们。”

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族长,在这个秋日的上午,对着对方,深深鞠了一躬。四代人的世仇,几十年的血怨,在罗明的三个问题里,终于有了化解的迹象。

两边的村民,看着自己的族长,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农具,对着对面的人,低下了头,说了声“对不住”。

罗明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他没有说什么高深的大道理,只是用三个最简单的问题,点破了他们几十年的执念。老子说“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”,孔圣人说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这些圣贤道理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,是能化解血仇,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实在法子。

仇怨解了,可新的难题,又摆在了眼前。

王长根让人把堵上的泉眼通开了,清冽的泉水重新从石缝里涌出来,汇成了一汪清潭。可看着这潭泉水,两个老族长,又犯了愁。

李老根叹了口气,说道:“老王,这泉眼通开了,可这水,到底该怎么分?以前县衙断的,白天给你们村,晚上给我们村,可夜里浇地,实在不方便,我们村的地又都在上游,难免会截水,时间长了,还是会闹矛盾。”

王长根也点了点头,皱着眉说道:“是啊。我们村的地,都在下游,地势低,水少了,流不到地里,水多了,又容易涝。以前为了这个,没少吵架。这仇怨刚解开,要是再因为分水闹矛盾,那之前的话,不就白说了吗?”

两村的村民又围了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,脸上满是愁容。几十年都没解决的分水难题,不是一句和解,就能凭空消失的。

罗江凑到罗明身边,小声说道:“明儿,这事儿难办啊。两村的地一上一下,地势不一样,这水,怎么分都难公平。”

罗海也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是啊。历朝历代,这水源之争,都是最难断的案子。别说我们,就算是县衙,也断不明白。”

罗明却没说话,只是蹲在潭边,拿着一根柳条,在湿润的泥地上画着。他先画了一道泉眼,又画了两条沟,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,弯弯曲曲的,顺着地势延伸,像两条游蛇。

罗家旺蹲在他身边,看着地上的画,好奇地问道:“明儿,你画的这是什么啊?”

“修两条渠。”罗明笑了笑,用柳条点着地上的渠线,脆生生地说道,“一条左渠,顺着李家村的地走,一条右渠,顺着王家村的地走。在泉眼这里,修一个分水闸,两个闸口一样宽,水流量就一样大,左渠的水全给李家村,右渠的水全给王家村。各走各的渠,各浇各的地,谁也截不了谁的水,谁也抢不了谁的水,不就公平了?”

这话一出,围在旁边的李老根和王长根,眼睛瞬间亮了。他们凑过来,看着地上的渠线,越看越激动,手都抖了起来。

他们为了分水,争了几十年,想了无数的法子,轮流放水、按地分水、县衙派人监督,什么都试过了,可从来没想过,修两条分开的水渠,在泉眼这里就把水分开,各走各的路,从根上就断了闹矛盾的可能。

“妙啊!小先生,这法子真是太妙了!”王长根激动得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起来,“各走各的渠,各用各的水,谁也碍不着谁,再也不用为了抢水吵架了!”

“是啊!”李老根也激动得胡子直抖,“以前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!修两条渠,一了百了,再也不用争了!”

可笑着笑着,王长根又皱起了眉,叹了口气,说道:“可修这两条渠,要挖不少地,还要修分水闸,要花不少钱,不少人工。我们两村,这些年械斗被罚,被乡绅盘剥,早就穷得叮当响了,哪里拿得出钱,出得起这么多人工啊?”

李老根脸上的笑意,也瞬间散了,叹了口气,低下了头。

两条水渠加起来有好几里长,要开山,要挖地,要修石闸,没有几百个工,根本修不起来。他们两村本来就穷,壮丁因为几十年的械斗,死的死,残的残,根本凑不出这么多人工,更别说修闸的钱了。

就在众人又犯愁的时候,罗明又开口了,脆生生地说道:“钱和人工,都不是问题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,眼里满是期盼。

罗明站起身,看着两村的村民,说道:“第一,人工,你们两村各出一半的壮丁,一起修渠。以前你们是仇人,拿着锄头互相打,现在你们是一起过日子的乡亲,拿着锄头一起修渠,一起给自己修活路。这样,不仅人工够了,两村的人一起干活,一起流汗,以前的仇怨,才能彻底散了,才能真的成了一家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第二,修闸的钱,买工具的钱,我们罗家村先给你们垫上。等你们的地浇好了,粮食收了,再慢慢还给我们就行,不要利息。还有,修渠要占的地,不管是占了李家村的,还是王家村的,都按地的亩数,两村一起分摊,占了谁家的地,其他人家就从自己的地里,补给他相应的地,不让任何一户人家吃亏。”

他又转头,对着罗海和罗江说道:“爹,大伯,修渠要测地势,算土方,定渠线,还要画分水闸的图纸,这些事,就麻烦你和三叔,还有周先生,一起帮着弄一下。”

罗海立刻点头,朗声道:“明儿你放心,爹一定把这事办得明明白白!”

罗江也拍着胸脯说道:“人工的事,我们罗家村也出二十个壮丁,帮着一起修!保证把这两条渠,修得妥妥当当的!”

两村的村民,看着罗明,听着他的话,一个个都红了眼眶。他们跟罗明非亲非故,不过是去年灾年里,受过他一碗粥的恩惠。可今天,他不仅帮他们化解了几十年的血仇,还给他们想好了分水的法子,甚至连修渠的钱,都愿意先垫上,还让罗家村的人来帮着一起修。

这份恩情,比山还重,比水还深。

李老根和王长根,带着两村的村民,齐刷刷地对着罗明,跪了下去,齐声喊道:“谢小先生大恩!我们两村的老老小小,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!”

罗明连忙跳开,让柳石把两位老族长扶起来,皱着眉说道:“各位叔伯,爷爷们,快起来。我们都是弥河两岸的乡亲,互相帮衬,是应该的。你们给我下跪,是折我的寿。再说了,修渠是给你们自己修活路,不是给我修,该谢的,是你们自己,是你们愿意放下仇怨,愿意一起好好过日子。”

可两村的村民,看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眼里的感激,却愈发浓烈。

他们活了一辈子,见多了嫌贫爱富的乡绅,见多了只会空谈的文人,见多了欺压百姓的官吏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,年纪轻轻,却有这样的善心,这样的格局,这样的本事。

接下来的半天,罗明带着罗海、罗江,还有两村的老把式,一起上山测地势,定渠线,算土方,画分水闸的图纸。他用前世学的基础水利知识,结合《九章算术》里的方田、商功之法,把两条渠的线路定得妥妥当当,既能最大限度覆盖两村的耕地,又能省人工,省时间,还能防旱防涝。

两村的村民,看着罗明拿着尺子,在山上跑来跑去,一点点测地势,算数据,一个个都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们从来没想过,一个七岁的孩子,竟还懂修渠治水的本事,比镇上的老河工,都厉害得多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渠线终于定好了。两条水渠,像两条玉带,从黑龙泉延伸出去,一条通往李家村,一条通往王家村,把两村上千亩耕地,全都覆盖了进去。

夕阳西下,金红的霞光洒在黑龙泉上,洒在两村村民的笑脸上。几十年的血仇,终于烟消云散,而新的活路,就在眼前,顺着那两条即将开挖的水渠,铺向了丰收的未来。

黑龙泉的事,圆满解决了。两村定下了三天后动工修渠的日子,李老根和王长根当场拜了把子,成了异姓兄弟,两村的村民坐在一起,吃了顿和解饭,以前的仇怨,一笔勾销。

罗明带着众人回罗家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上,清辉洒满了乡间的小路,驴车慢悠悠地走着,罗明靠在车帮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心情正好。

可他没想到,这件事,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清河镇,传到了刘修文和吴子墨的耳朵里。

这天上午,罗明正在祠堂的义学里,给孩子们上课。他用石灰在黑板上写着算数口诀,教孩子们怎么算田亩,怎么分粮食。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,连往日里最坐不住的罗家旺,都坐得笔直,认认真真地在麻纸上算着,眼里满是专注。

秋日的阳光透过格窗,落在黑板上,把石灰字照得清清楚楚,教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,和罗明脆生生的讲课声。

就在这时,祠堂的大门,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
吴子墨带着几个穿着儒衫的秀才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清河镇百姓。为首的吴子墨,穿一身新浆好的儒衫,摇着一把画着山水的折扇,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,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,最后落在站在黑板前的罗明身上,嗤笑一声,说道:“哟,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小先生吗?不去给邻村当和事佬,竟在这里,教这些泥腿子的孩子,算这些鸡毛蒜皮的账?真是可惜了这身‘神童’的名头。”

教室里的孩子,看到吴子墨这副来者不善的样子,都吓得停下了笔,缩了缩脖子。罗家旺立刻站起身,挡在了罗明身前,瞪着吴子墨,厉声喝道:“吴子墨!你跑来我们义学干什么?这里不欢迎你,滚出去!”

“放肆!”吴子墨身后的一个秀才厉声喝道,“吴山长是清河镇书院的山长,是有功名的秀才,你一个顽童,竟敢如此无礼?果然是没家教的东西,跟什么人,学什么样子!”

“你说谁没家教!”罗家旺气得脸都红了,就要冲上去,被罗明伸手拉住了。

罗明拍了拍罗家旺的肩膀,让他退到一边,自己转过身,看着吴子墨,手里还捏着半截石灰笔,脸上没有半分怒意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脆生生地说道:“吴山长,今日不去书院教书,跑到我们这穷村子的义学里来,是有何贵干啊?难道是清河镇书院,没学生了,要跑到我们这里,来抢学生不成?”

吴子墨被他一句话噎了个正着,脸上的笑意僵了僵,随即冷哼一声,摇着折扇说道:“罗明,你少在这里伶牙俐齿。我今日来,是来教训教训你,让你知道,什么叫圣贤道理,什么叫尊卑规矩,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,就到处胡作非为,败坏圣贤的名声!”

“哦?”罗明眨了眨眼,靠在黑板上,慢悠悠地说道,“我倒是想听听,我怎么胡作非为,怎么败坏圣贤名声了?”

“你昨日去黑龙泉,调解李家村和王家村的世仇,是不是?”吴子墨厉声说道,“那两村的血仇,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口人,是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!圣人说‘杀父之仇,弗与共戴天’,你竟让他们放下仇怨,握手言和,这不是教唆他们不孝不义,违背圣贤之道吗?你这不是胡作非为,是什么?”

他身后的几个秀才,也纷纷附和起来:“吴山长说得对!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!你让他们放下仇怨,就是违背圣人教诲,就是离经叛道!”

“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懂什么圣贤道理?不过是耍些小聪明,蛊惑乡愚罢了!”

“还敢在这里开义学,教孩子?别把这些孩子,都教坏了!”

吴子墨看着罗明,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。他太清楚了,在这个世道,“不孝不义”这四个字,就是最重的刀子。只要给罗明扣上这个帽子,就算他有神童的名头,就算有张慎护着,也会被天下的读书人唾骂,名声尽毁。

教室门口,罗江和罗河也闻讯赶了过来,看着吴子墨一行人,眼里满是怒意,手都攥成了拳头。

可罗明,却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,甚至还笑了笑,看着吴子墨,脆生生地问道:“吴山长,你说‘杀父之仇,弗与共戴天’,是圣人说的。那我问你,这句话,是哪本圣贤书里写的?是孔圣人说的,还是孟圣人说的?”

吴子墨一愣,随即脱口而出:“自然是《礼记》里写的,《曲礼》有云:‘父之仇,弗与共戴天。’你连这个都不知道,还敢说自己读圣贤书?”

“哦,原来出自《礼记・曲礼》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又笑着问道,“那吴山长,你再说说,《礼记・曲礼》里,这句话的后面,还有一句,是什么?”

吴子墨瞬间僵住了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只记得这一句骂人的时候好用,哪里记得后面还有什么句子。他身后的几个秀才,也面面相觑,一个个都答不上来。

罗明看着他们窘迫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朗声说道:“看来吴山长,读圣贤书,只读了半句啊。我来告诉你,这句话的后面,还有一句:‘兄弟之仇不反兵,交游之仇不同国。’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吴子墨,继续说道:“那我再问你,《论语・颜渊》里,孔圣人说的‘一朝之忿,忘其身,以及其亲,非惑与?’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吴山长给我们讲讲?”

吴子墨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站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罗明笑了笑,继续说道:“孔圣人说,因为一时的气愤,就忘了自己的性命,忘了家里的亲人,去打打杀杀,报仇雪恨,这不是糊涂吗?孟圣人也说,‘行有不得,反求诸己’。亲人死了,不去想为什么会死,不去想怎么让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,只知道打打杀杀,报仇雪恨,让更多的亲人死去,让更多的家庭家破人亡,这就是吴山长说的,圣贤之道?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小小的身子站在吴子墨面前,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嘲讽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吴山长,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只记住了‘报仇雪恨’四个字,却忘了圣人说的‘仁’,忘了圣人说的‘和为贵’,忘了圣人说的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。你把圣贤书,读成了打打杀杀的刀子,读成了挑唆别人械斗、家破人亡的歪理,你还好意思说,我败坏了圣贤的名声?”

这番话,字字铿锵,像一把巴掌,狠狠扇在了吴子墨和那几个秀才的脸上。

教室里的孩子们,纷纷鼓起掌来,罗江和罗河,也哈哈大笑起来,眼里满是解气。门口看热闹的村民,也纷纷叫好,对着吴子墨一行人,指指点点,满脸的鄙夷。

吴子墨站在原地,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里的折扇捏得咯咯响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他本来想着,来这里给罗明扣上一个“离经叛道”的帽子,毁了他的名声,没想到,竟被罗明几句话,怼得哑口无言,反倒落了个“读歪了圣贤书”的名声,成了全村人的笑柄。

最终,吴子墨只能咬着牙,狠狠瞪了罗明一眼,带着几个秀才,灰溜溜地跑了。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,走的时候却像过街老鼠一样,连头都不敢回。

义学里的孩子们,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,都哈哈大笑起来,看向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崇拜。

罗明笑了笑,把手里的石灰笔放在讲台上,对着孩子们说道:“好了,我们继续上课。记住,圣贤书,是用来教我们怎么做人,怎么好好过日子的,不是用来挑唆是非,骂人的。读了书,明了理,却用来干坏事,那还不如不读书。”

孩子们纷纷点头,坐得笔直,认认真真地听着课,眼里满是坚定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两村修渠的日子。不到半个月,两条水渠就顺利挖通,分水闸也修得整整齐齐。开闸放水的那天,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村民都跑来看热闹,看着清冽的泉水顺着两条水渠,平稳地流进两村的地里,看着李老根和王长根抱在一起又笑又哭,围观的百姓都纷纷叫好。

借着这个机会,罗明把周边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都请到了罗氏祠堂,定下了“弥河乡约”,四条规矩,条条合着圣谕律法,条条为了百姓安居。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纷纷签字画押,按下了红手印。

景和二十二年的这个秋天,弥河两岸的十几个村子,彻底联在了一起。乡约的风,吹遍了田野,互助的种子,在这片土地上,扎下了根。

可就在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,新的暗流,又一次涌了过来。

这天下午,罗明正在书房里,帮着父亲整理义学的课本,罗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,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告示,纸边被捏得发皱,声音都在抖:“明儿,二哥,不好了!出事了!县衙贴了告示,说……说我们各村联定乡约,是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,要我们立刻解散,还要……还要把明儿,带到县衙问话!”

罗海猛地站起身,接过告示,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告示上的措辞严厉,字字句句,都把“弥河乡约”说成了图谋不轨的盟会,把罗明,说成了蛊惑乡民的主谋。

罗明却依旧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慢悠悠地在纸上画着渠线,听到这话,只是抬了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意。

他早就料到,刘修文和吴子墨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只是他没想到,他们竟这么快,就借着官府的势力,把刀亮了出来。

罗河急得团团转,说道:“明儿,这可怎么办啊?这告示上说,要是我们不解散乡约,三天后,县衙就派人来拿人了!这‘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’,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啊!”

罗明放下手里的笔,站起身,看着窗外金黄的麦田,笑了笑,慢悠悠地说道:“别急。他们想给我扣帽子,也得看看,这帽子,他们戴不戴得上。他们想用官府的势力压我们,那我们就看看,这寿光县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
他转过头,对着罗海和罗河,说道:“爹,三叔,你去把各村的族长,都请过来,我们一起,去县衙,会会这位县太爷,会会刘修文和吴子墨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
夕阳透过窗棂,落在罗明的脸上,把他小小的身影,拉得很长。他的眼里,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看透了千年王朝兴衰的通透与笃定。

一场新的风波,已经摆在了眼前,而这一次,他要带着弥河两岸的十二个村子,跟县衙的污吏,跟背后的萧党势力,正面碰一碰。

第62章:以和为贵解世仇,公堂正名破奸谋

景和二十二年秋的风,卷着弥河两岸的麦香,撞进了罗氏祠堂的雕花木门,却吹不散堂内翻涌的怒气与惶急。

长条木凳上坐满了周边十二村的族长,一个个粗布短褂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土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县衙揭下来的告示,纸边被捏得发皱起毛。告示上“私立盟会、图谋不轨”八个字,像八根烧红的铁针,扎得每个人心口发紧。

祠堂里只点了两盏桐油灯,昏黄的灯光把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,拉得歪歪扭扭,像一群慌了神的鬼魅。烟袋锅的火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,呛人的旱烟雾绕着房梁打转,没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喘息声,和烟杆磕在木凳上的闷响。

“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”

李老根猛地一拍桌子,枯瘦的手掌震得茶碗叮当乱响,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。他刚从黑龙泉的渠上过来,裤腿上还沾着泥,手里的枣木拐杖戳在地上,戳得青砖直响:“我们定乡约,是为了邻里互助,安稳过日子,怎么就成了图谋不轨?刘修文那狗官,摆明了是跟吴子墨勾结,想找小先生的麻烦!”

“就是!”王长根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狠狠一磕,火星溅在青砖上,瞬间灭了,“我们两村几十年的世仇都解了,各村和和睦睦,不偷不抢,不抗赋税,哪里违了朝廷的律法?这告示,我不认!”

“不认又能怎么样?”张家坡的张族长叹了口气,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,眼里满是惶急,“那是县衙的告示,盖着大红印呢!三天之内不解散乡约,就要拿人问罪!这‘图谋不轨’的罪名扣下来,是要抄家灭族的啊!”

这话一出,堂内瞬间安静了大半。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,一辈子怕官、怕律法,一听说要抄家灭族,一个个都白了脸,手里的烟杆捏得咯咯响,却想不出半点办法。

罗江站在堂中,蒲扇大的手攥成了拳头,瓮声瓮气地吼道:“怕什么!他刘修文敢来拿人,我们就带着全村的乡亲,跟他理论!实在不行,就去青州府找张慎学政大人告状!我就不信,这大雍朝,还没有王法了!”

“大哥,不能冲动。”罗海皱着眉,按住了罗江的胳膊。他坐在长桌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《大雍律》,指尖在纸页上微微发颤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“一旦聚众闹事,就正好落了他们的圈套,他们要的,就是我们乱起来,好给我们扣上聚众谋反的帽子。”

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祠堂门槛上。

那个七岁的稚子,正蹲在青石板上,手里捏着一根麦秸,正一点点地拨着地上的蚂蚁洞。一群黑蚂蚁排着整整齐齐的队,正把一粒麦糠往洞里搬,没有一只争抢,没有一只偷懒,哪怕旁边有几只散兵游勇撞过来,队伍也丝毫不乱。

晨光落在他软乎乎的发顶,粗布短褂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浅白的补丁,他垂着眸,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通透,仿佛堂内的沸反盈天、抄家灭族的罪名,都不如这一窝搬粮的蚂蚁来得重要。

“明儿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李老根急得走到他身边,弯下腰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们都听你的,你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!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,我们也绝不能让他们把你抓走!”

罗明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把手里的麦秸递到李老汉面前,脆生生地说道:“李爷爷,你看。”

李老汉一愣,顺着麦秸看过去,只见那队蚂蚁,遇到了一块挡路的小石子,没有一只往上撞,也没有一只乱了阵脚,只是顺着石子的两边,绕了个弯,依旧排着队,往洞里走。

“蚂蚁都知道,遇到挡路的石头,不用硬撞,绕个弯,就能过去。”罗明把麦秸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站起身,小小的身子站在满堂的壮汉中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泉水滴在青石上,“他们给我们扣帽子,我们就硬往上撞,不是正好遂了他们的意?”

罗江挠了挠头,瓮声问道:“明儿,那你说,不硬撞,我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真的把乡约解散了吧?”

“乡约不能散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本《大雍律》,小小的手指,点在“圣谕广训”那一页,“《圣谕广训》第一条,就是‘敦孝悌以重人伦,笃宗族以昭雍睦’;第二条,‘和乡党以息争讼’。我们定乡约,睦邻里,息纷争,互助扶危,全是照着圣上的旨意来的,全合着《大雍律》的规矩,他们说我们图谋不轨,拿得出证据吗?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满堂的族长,眼里没有半分惶急,只有一片清明:“他们想让我们乱,我们偏不能乱。他们想给我们扣帽子,我们就把律法、把道理,一条条摆出来,让全天下的人看看,到底是谁在违逆圣意,是谁在祸害百姓。”

刚才还惶急无措的族长们,听着这七岁孩子的话,心里的慌,一点点定了下来。他们看着这个孩子,明明还没有桌子高,站在那里,却像一棵扎了根的柏树,稳稳当当,让人莫名的安心。

周怀安坐在一旁,抚着长须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无数临危不乱的文人雅士,却从来没有一个七岁的孩子,能在抄家灭族的罪名面前,如此从容笃定,只用一窝蚂蚁,就点透了处世的根本。

老子说“曲则全,枉则直”,这孩子,是真的把圣贤的道理,活进了骨子里。

堂内的喧扰渐渐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明身上,等着他拿主意。

罗明走到堂中,爬上一张太师椅,小小的身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,脚还够不着地,却依旧从容不迫,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,脆生生地说道:“要破这个局,不难,就三招。”

“第一招,正名分。”他收起第一根手指,“我们把定的《弥河乡约》,拿出来,一条一条,对着《大雍律》,对着《圣谕广训》,标得清清楚楚。哪一条合着圣上的哪一句旨意,哪一条合着律法的哪一款规定,全写明白,装订成册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我们的乡约,是安民的乡约,不是谋逆的盟会。”

罗海立刻点头,朗声道:“明儿说得对!这件事,爹来办!我连夜就能把乡约和律法、圣谕,一一对应,整理得明明白白,分毫不差!”

“第二招,聚民心。”罗明收起第二根手指,“十二村的族长,都在这儿。我们一起写一封陈情禀帖,把乡约的来龙去脉,两村解世仇、各村互助度荒、息讼止争的事,一五一十写清楚,十二村的族长,都在上面签字画押,按上手印。我们不是去县衙闹事,是规规矩矩,给县太爷递陈情帖,把道理讲清楚,把民心摆出来。”

“对!”李老根第一个站起身,拍着胸脯说道,“我第一个签字画押!就算是掉脑袋,我也绝不能让小先生替我们背这个黑锅!”

“我也签!”“我们都签!”

十二村的族长,纷纷站起身,齐声应和,声音震得祠堂的房梁都微微发颤。他们都是一村的族长,在村里说一不二,一辈子没跟官府打过几次交道,可今天,为了这个七岁的孩子,为了自己村子的好日子,他们都愿意站出来,哪怕面对县衙的威压,也绝不退缩。

“第三招,找缓冲。”罗明收起第三根手指,转头看向周怀安,躬身一揖,“周先生,还要劳烦您,先去县衙一趟,见见张县令。张县令素来清正,不是刘修文那样的奸佞小人,只是被刘修文蒙蔽了。您先跟张县令说明白前因后果,让他知道,这不是什么谋逆大案,是刘修文和吴子墨,挟私报复,构陷良民。”

周怀安立刻站起身,对着罗明拱手笑道:“明儿放心,这件事,包在老夫身上。张慎言与我有旧,素来敬重有风骨的读书人,最恨的就是这种构陷良民、媚上欺下的小人。老夫现在就动身去县城,定能给你探个准信回来。”

三策定完,堂内原本的惶急与怒气,全都变成了笃定与条理。刚才还慌得手足无措的族长们,此刻都有了主心骨,纷纷起身,各司其职,有的去准备各村的印信,有的去整理乡约施行以来的实绩,有的去联络各村的乡老,准备联名陈情。

罗江带着护村队的汉子,去村口守着,防备刘修文提前派人来打探、生事;罗河抱着账册,去整理各村义仓、互助社的账目,要把每一笔进出都摆出来,证明乡约给百姓带来的好处,没有半分中饱私囊;罗海则铺好宣纸,蘸饱了墨,开始逐条核对乡约与律法,工工整整地整理成册。

祠堂里人来人往,脚步匆匆,却没有半分混乱,像一盘原本散了的沙子,被罗明轻轻一拢,就聚成了一块坚石。

罗明从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祠堂门口,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。秋风卷着麦浪,起起伏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他手里捏着一粒麦子,指尖轻轻捻着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、老顽童式的笑。

刘修文、吴子墨,想给他扣上谋逆的帽子,还是太嫩了点。他前世读了一辈子的哲学,最懂的就是“名正则言顺,言顺则事成”,最擅长的,就是用对方的规则,破对方的局。

他们想用朝廷的律法压他,他就用朝廷的律法、圣上的圣谕,给自己正名;他们想离间他和各村的关系,他就用十二村的联名陈情,把民心聚得更紧;他们想让他乱了阵脚,他偏要步步为营,稳如泰山。

只是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的根子,不在刘修文,不在吴子墨,在青州府的李嵩,在京城的萧党。刘修文不过是个跳出来的马前卒,背后是李嵩的授意,是萧党要除掉他这个眼中钉。

这一局,只是个开始。

他正想着,罗家旺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,喊道:“明儿!周先生已经动身去县城了!还有,李家村和王家村的两位爷爷,带着两村的几十个乡亲,扛着锄头,往县城去了,说要去县衙门口,给你请愿!”

罗明微微一愣,随即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:“这两位爷爷,还是急了。走,我们去看看,别让他们真的闹起来,落了口实。”

他拉着罗家旺的手,沿着乡间的小路,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小小的身影,走在金色的麦田间,脚步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慌乱。

罗明赶到弥河渡口的时候,正赶上李老根和王长根,带着两村的乡亲,要过河去县城。

渡口的老槐树下,站了足足两百多号人,个个手里拿着锄头扁担,脸上满是怒容,吵吵嚷嚷地要去县衙,给罗明讨个公道。李老根和王长根并肩站在最前面,手里都拿着状纸,正招呼着大家上船。

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头,此刻肩并肩站在一起,没有半分隔阂,像一对拜了把子的亲兄弟。

“李爷爷,王爷爷,你们这是要去哪啊?”

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两人回头一看,只见罗明牵着罗家旺的手,正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

“明儿!”李老根立刻快步走过来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疼惜,“你放心,我们两村的乡亲,都商量好了,一起去县衙,给你请愿!刘修文那狗官,想拿你问罪,先从我们这些老骨头身上踏过去!”

“对!”王长根也跟着说道,拍着胸脯,“小先生,你帮我们两村解了几十年的世仇,给我们修了水渠,让我们能过上好日子,我们绝不能让你被人冤枉!就算是拼了命,我们也要护着你!”

身后的乡亲们,也纷纷喊了起来:“对!我们护着小先生!绝不能让狗官冤枉好人!”

罗明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乡亲,看着他们眼里的真诚与急切,心里微微一暖。他前世在书里读“得民心者得天下”,总觉得是一句空话,可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这六个字的分量。

他对着两位老族长,深深鞠了一躬,抬起头时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认真:“两位爷爷,各位叔伯,我谢谢你们的心意。可你们今天要是带着锄头扁担,去了县衙,就正好中了刘修文的计了。”

李老汉一愣,问道:“明儿,这话怎么说?”

“你们带着这么多人,拿着农具,去县衙门口聚集,刘修文会怎么说?”罗明看着众人,脆生生地说道,“他会说我们聚众闹事,抗命不遵,正好坐实了我们‘图谋不轨’的罪名。到时候,不仅救不了我,连你们,连两村的乡亲,都要被牵连进去。我帮你们解世仇,是想让你们好好过日子,不是想让你们为了我,去冒杀头的风险。”

这话一出,众人都愣住了,手里的锄头扁担,不自觉地放了下来。他们只想着要去给罗明撑腰,却没想过,这一去,反倒会害了他。

李老根和王长根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愧色。他们活了七十多岁,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想得周全。
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冤枉啊?”李老汉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无力。

罗明笑了笑,拉着两位老族长的手,走到老槐树下,指着树干上那些几十年前械斗留下的刀痕,说道:“两位爷爷,你们看,这树上的刀痕,刻了几十年了。以前,你们两村的人,拿着刀,拿着锄头,在这里打打杀杀,结了几代人的仇。可现在,你们站在一起,想着的是同一件事,护着同一个人。这才是最硬的道理,最能打动人的证据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,继续说道:“我们不用去闹,不用去拼命。我们规规矩矩,写陈情帖,递状纸,把两村解世仇、息械斗的事,写得明明白白。县衙要是不讲理,我们就去青州府,去济南府,总有讲理的地方。可我们不能乱,一乱,就输了。”

两位老族长看着罗明眼里的笃定,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王长根咬了咬牙,说道:“明儿,你说得对!我们听你的!不闹了!我们就按规矩来,写陈情帖,签字画押,看他刘修文,能把黑的说成白的!”

李老汉也点了点头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着身后的乡亲们高声说道:“各位乡亲!今天,借着这个机会,我李老根,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当着弥河的面,跟王家村,把这几十年的世仇,彻底了了!从今往后,李家村和王家村,就是兄弟村,患难相扶,荣辱与共,再也不打不闹,再也不结仇怨!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!”

王长根也立刻上前,和李老汉并肩而立,高声喊道:“我王长根,也在此立誓!从今往后,王家村和李家村,同气连枝,生死与共!若违此誓,不得好死!”

两位老族长说完,同时拿起腰间的柴刀,在自己的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,把血滴进了面前的一碗河水里。然后两人端起碗,对视一眼,同时仰头,把混着血的河水,一饮而尽。

两村的乡亲们,看着这一幕,都红了眼眶,纷纷拿起刀,在指尖划了口子,把血滴进碗里,轮流喝了下去。

几十年的世仇,几代人的血怨,在这一刻,彻底烟消云散。

罗明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孔圣人说“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”,老子说“和其光,同其尘”,这才是圣贤道理最实在的落地。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,是让仇人变成兄弟,让纷争化为和睦,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
就在这时,渡口的远处,传来了一阵马蹄声。一个穿着县衙差役衣服的人,骑着马,朝着渡口飞奔而来,手里举着一块令牌,高声喊道:“寿光县衙令!传罗家村罗明,即刻到县衙问话!不得延误!”

众人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农具,看向罗明,眼里满是警惕。

罗明却依旧从容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笑着说道:“正好,我正要去县衙,会会这位刘教谕,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”

此刻的寿光县衙后衙,刘修文的厢房里,正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,还有阴恻恻的笑。

厢房的窗纸糊得严严实实,只留了一道缝,透进一点昏黄的日光,把房间里的影子,拉得歪歪扭扭。吴子墨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杯酒,脸上满是得意的笑,对着坐在主位的刘修文,拱手说道:“刘教谕,果然不出您所料!那十二村的泥腿子,果然要聚众闹事,去县衙请愿!刚才我派去的人回来报信,李家村和王家村,带了两百多号人,拿着锄头扁担,要去渡口过河,来县城呢!”

刘修文端着酒杯,阴沉着的脸,瞬间露出了一抹狞笑,把酒杯狠狠往桌上一墩,酒液溅了出来,洒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。那纸上,是他连夜写给青州按察使李嵩的密信,字字句句,都在控诉罗明“私立盟会,蛊惑乡民,聚众抗命,图谋不轨”。

“好!太好了!”刘修文哈哈大笑起来,眼里满是阴狠,“我正愁没证据,坐实他谋逆的罪名!他自己送上门来了!聚众闹事,持械围堵县衙,这不是谋逆是什么?就算是张慎言想护着他,也护不住了!”

吴子墨也跟着笑了起来,脸上满是怨毒:“罗明这个小杂种,前几日在义学里,当众羞辱我,毁我的名声!这一次,我要让他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!还有他那个爹,那个以前任我搓圆捏扁的窝囊废,现在也敢在我面前摆谱,这一次,我要让他们罗家,满门抄斩!”

“放心,这一次,他插翅难飞。”刘修文冷笑着,拿起桌上的密信,递给身边的亲随,“快,立刻快马送往青州府,交给李嵩大人!告诉李大人,罗明聚众闹事,抗命不遵,事态紧急,请李大人立刻派兵前来,弹压乱民,捉拿首恶!”

亲随接过密信,立刻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,翻身上马,朝着青州府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
吴子墨看着亲随远去的背影,又有些担忧地说道:“刘教谕,那张慎言县令,素来赏识罗明,还有那个周怀安,跟张慎言是旧交,已经去县衙找他了。万一张慎言不肯配合,非要保罗明,怎么办?”

“张慎言?”刘修文嗤笑一声,脸上满是不屑,“他一个七品县令,就算想保罗明,又能怎么样?李嵩大人是山东按察使,是他的顶头上司,更是萧阁老的人!张慎言要是识相,就乖乖配合我们,拿下罗明;要是不识相,连他一起,我们都能参他一本,说他包庇乱党,纵容谋逆!到时候,他这个县令,也别想当了!”

他顿了顿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酒,继续说道:“再说了,这告示,是我逼着他盖的印。他就算现在想反悔,也晚了。告示已经贴出去了,全县城都知道了,他要是敢改口,就是打自己的脸,就是违抗上司的命令!他一个小小的县令,敢跟李嵩大人作对吗?敢跟萧阁老作对吗?”

吴子墨闻言,彻底放下心来,哈哈大笑起来,举起酒杯,对着刘修文说道:“刘教谕高见!这一次,定能一举拿下罗明这个小杂种!等事成之后,李大人和严阁老,必定会重重赏您!到时候,您高升了,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!”

“好说,好说。”刘修文得意地笑了起来,和吴子墨碰了碰酒杯,一饮而尽,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狠戾。

他太清楚了,这一次,是他往上爬的最好机会。只要拿下罗明,坐实了他谋逆的罪名,不仅能讨好李嵩,还能在萧世蕃面前,挣一份大大的投名状。到时候,别说一个八品教谕,就算是七品知县,六品通判,也不是没有机会。

至于罗明是不是冤枉的,乡约是不是真的安民,他根本不在乎。在他眼里,圣贤书,不过是往上爬的敲门砖;百姓的死活,不过是他加官进爵的垫脚石。

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对话,一字不落,都被窗外的一个老差役,听得清清楚楚。

那差役姓张,寿光县本地人,去年灾年里,家里断了粮,是罗明开棚施粥,救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。他早就看不惯刘修文和吴子墨的所作所为,今日听到他们要构陷罗明,心里又急又怒,悄悄记下了他们的阴谋,转身就朝着前衙走去,要去给张县令报信。

而此刻,县衙前衙的书房里,张慎言正坐在桌前,听着周怀安的话,眉头皱得紧紧的,手里的茶杯,捏得咯咯作响。

他今年四十岁,弘治年间的进士,寒窗苦读十几年,才熬到一个寿光县令的位置,素来清正廉明,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。可寿光县上有萧党把持的青州府,下有刘修文这样攀附萧党的爪牙,处处掣肘,事事难办,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
这次刘修文拿着李嵩的手谕,逼着他在告示上盖印,说罗明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,他本就不信,只是碍于李嵩的权势,不得不暂时妥协。此刻听周怀安把前因后果一说,才知道,自己竟是被刘修文当枪使了,成了构陷良民的帮凶。

“岂有此理!真是岂有此理!”张慎言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桌,“刘修文这个奸佞小人!为了攀附严党,竟做出这种构陷良民、祸害百姓的事!我真是瞎了眼,竟信了他的鬼话!”

周怀安抚着长须,沉声道:“张县令,明儿这孩子,是个难得的奇才,也是个心善的孩子。他带着百姓开荒修渠,度荒安民,解两村世仇,定乡约睦邻里,做的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何来谋逆一说?这件事,你可不能糊涂,不能让忠良蒙冤,让奸佞得志啊!”

“先生放心,我张某人虽然官小,却也知道是非黑白,知道为官本分!”张慎言沉声道,眼里满是怒意,“刘修文想借着我的手,构陷罗明,讨好严党,他打错了算盘!这件事,我管定了!”

他正说着,门外传来了差役的禀报:“大人,罗家村罗明,已经带到衙门外,等候大人传见。”

张慎言和周怀安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他们没想到,罗明竟这么快就来了,而且是单枪匹马,规规矩矩地来县衙回话,没有带一兵一卒,没有聚众闹事。

张慎言定了定神,沉声道:“传!”

寿光县衙的正堂,肃穆威严。

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挂在正堂上方,黑漆描金,在日光里泛着冷光。两侧站着持杖的衙役,水火棍戳在青砖地上,发出“威武”的齐喝,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颤,寻常百姓进了这正堂,早就吓得腿软跪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
可罗明走进正堂,却依旧从容不迫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小小的身子,走在高高的堂阶上,脚步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慌乱。他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,一进来就跪地磕头,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上首的张慎言,躬身行了一个童子礼,脆生生地说道:“稚子罗明,见过张县令。”

两侧的衙役,见这七岁的孩子,进了县衙正堂,竟不跪不拜,都愣了一下,随即齐齐顿了顿水火棍,厉声喝道:“大胆稚子!见了县太爷,为何不跪?!”

声浪震天,可罗明依旧站得笔直,抬起头,看着上首的张慎言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《大雍律》规定,生员见官,可免跪拜之礼。我虽未中秀才,却也是入了私塾的儒门弟子,圣人门徒,见官不跪,合情合理,合法合规。何来大胆一说?”

这话一出,满堂皆静。

衙役们都愣住了,举着水火棍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差,还是第一次见到,一个七岁的孩子,进了县衙正堂,不仅不害怕,还能张口就搬出《大雍律》,说得头头是道。

坐在侧位的刘修文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猛地一拍桌子,厉声喝道:“放肆!罗明!你一个山野村童,也敢妄称儒门弟子,圣人门徒?你私立盟会,蛊惑乡民,图谋不轨,已是死罪!见了县太爷,还敢巧言令色,拒不跪拜,眼里还有王法吗?还有朝廷吗?”

罗明转过头,看向刘修文,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只是淡淡一笑,脆生生地问道:“刘教谕,敢问我哪一条,违了朝廷的王法?”

“你私立弥河乡约,串联十二村村民,歃血为盟,不是私立盟会,图谋不轨,是什么?”刘修文厉声喝道,眼里满是阴狠,“《大雍律》明文规定,民间不得私立盟会,结党聚社!你小小年纪,就敢串联乡民,私立盟会,不是谋逆是什么?”

“刘教谕这话,就错了。”罗明依旧从容,伸出小小的手指,一条一条地数着,“第一,我定的《弥河乡约》,第一条是‘患难相扶,邻里互助’,第二条是‘息讼止争,和睦乡邻’,第三条是‘耕读传家,安分守己’,第四条是‘谨遵圣谕,严守律法’。每一条,都合着《圣谕广训》的旨意,每一条,都守着《大雍律》的规矩,何来谋逆一说?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第二,刘教谕说我私立盟会,可乡约是十二村族长,一起商议定下的,每一条都公示给了各村百姓,人人皆知,人人赞同,何来‘私立’一说?歃血为盟,是李家村和王家村,解几十年的世仇,结为兄弟村,立下的和睦之誓,不是什么谋逆的盟会。刘教谕在寿光县任教谕多年,管着一县的教化,难道连‘睦邻里,息争讼’的圣谕,都忘了吗?”

这话一出,正堂里的衙役们,都纷纷低下头,掩住了眼里的笑意。谁都知道,李家村和王家村为了黑龙泉,打了几十年,死了十几个人,历任县令都断不清的案子,竟被这个七岁的孩子给化解了。这件事,全县城都传遍了,人人都夸罗明是个神童,是个好孩子,只有刘修文,竟拿这件事来构陷他,实在是可笑。

刘修文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罗明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本来想着,用“私立盟会”的罪名,一下子就能把罗明吓住,没想到,这孩子竟对《圣谕广训》和《大雍律》烂熟于心,几句话就把他的构陷,怼得稀碎。

坐在上首的张慎言,看着堂下那个小小的身影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见过无数秀才、举人,在公堂之上,都吓得语无伦次,可这个七岁的孩子,却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,句句都在点子上,句句都合着律法,实在是难得。

罗明看着刘修文窘迫的样子,又继续说道:“刘教谕说我蛊惑乡民,可我带着乡亲们开荒修渠,让大家在灾年里能吃饱饭;我定乡约,息纷争,让各村不再械斗,不再死人;我办义学,让村里的孩子,能免费读书认字,懂道理,明是非。这些事,都是圣上提倡的,都是律法允许的,何来蛊惑一说?难道在刘教谕眼里,让百姓吃饱饭,过好日子,懂道理,也是错的?也是蛊惑?”

他转过身,对着张慎言,深深躬身一揖,双手递上了手里的陈情帖,还有装订成册的乡约与律法对照册,朗声道:“张县令,这是十二村族长联名的陈情帖,还有《弥河乡约》与《大雍律》、《圣谕广训》的对照册,都在这里。十二村的百姓,定乡约,是为了安分守己,和睦乡邻,绝无半分谋逆之心。请县令大人明察,还我们一个公道。”

旁边的衙役,立刻上前,接过陈情帖和册子,递到了张慎言面前。

张慎言接过册子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乡约的每一条,旁边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对应的圣谕、律法条文,分毫不差。后面附的陈情帖上,按满了十二村族长的红手印,密密麻麻,却整整齐齐。

他越看,心里越是赞许,也越是愤怒。赞许的是罗明的才学与格局,愤怒的是刘修文的颠倒黑白,构陷良善。

他猛地抬起头,把册子往桌上一拍,看向刘修文,厉声喝道:“刘修文!你看看!这就是你说的谋逆盟会?这就是你说的蛊惑乡民?你身为一县教谕,管着一县的教化,竟如此颠倒黑白,挟私报复,构陷良善!你对得起你身上的官服吗?对得起孔圣人吗?”

刘修文瞬间慌了,连忙站起身,躬身说道:“大人!大人明察!这……这都是罗明这小子巧言令色,伪造的证据!他真的图谋不轨,李家村和王家村,已经带了两百多号人,拿着农具,要来县城聚众闹事了!大人明察啊!”

他话音刚落,堂外就传来了差役的禀报:“大人!李家村、王家村族长,带着十二村的乡老,在衙门外求见,说要为罗明陈情作证!”

刘修文一愣,脸上瞬间没了血色。他以为来的是聚众闹事的乡民,没想到来的是各村的乡老,是规规矩矩来陈情作证的。

张慎言冷笑一声,厉声喝道:“传!”

很快,十二村的族长,都走进了正堂,规规矩矩地对着张慎言行礼,没有半分喧哗,没有半分闹事的样子。李老根拿着两村和解的文书,王长根拿着水渠修成后的粮产账册,一个个上前,把乡约施行以来的实绩,一五一十地说给张慎言听,句句属实,字字恳切。

刘修文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身子微微发颤,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知道,这一局,他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

日头渐渐升到了正堂的檐角,金色的阳光穿过格窗,落在堂前的青砖地上,把这场闹剧的结局,照得清清楚楚。

张慎言听完了十二村族长的陈情,又翻看了所有的证据,心里早已明明白白。他猛地一拍惊堂木,清脆的声响,在正堂里炸开,吓得刘修文浑身一哆嗦。

“本县现在宣判。”张慎言的声音,沉稳威严,传遍了整个正堂,“罗明所定《弥河乡约》,谨遵圣谕,合于律法,旨在睦邻里、息争讼、安百姓、兴教化,实为地方善举,绝非私立盟会、图谋不轨。此前县衙所贴告示,系刘修文欺上瞒下,挟私报复,伪造事由,现即刻作废!”

这话一出,十二村的族长们,都纷纷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意,对着张慎言躬身行礼,齐声喊道:“谢大人明察!谢大人为民做主!”

罗明也对着张慎言,躬身一揖,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没有半分得意忘形。

张慎言看着他,眼里的赞许更浓了,随即转过头,看向面无人色的刘修文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厉声喝道:“刘修文!你身为寿光县教谕,正八品朝廷命官,不思教化百姓,弘扬圣道,反而攀附权贵,挟私报复,颠倒黑白,构陷良善,险些酿成民变!你可知罪?!”

刘修文噗通一声,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话都说不连贯了: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!下官……下官是一时糊涂!是……是青州府李嵩大人,给下官下了命令,下官不敢不从啊!”

他情急之下,竟把李嵩给供了出来。

张慎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就知道,这件事的根子,在李嵩那里。刘修文不过是个八品教谕,给他十个胆子,也不敢凭空捏造谋逆的罪名,背后必然是李嵩的授意。

可李嵩是山东按察使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,是萧党在山东的核心爪牙,他一个七品县令,根本动不了。就算他把刘修文的供词报上去,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,甚至还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。

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,只能到此为止,不能再往上追了。

张慎言冷哼一声,厉声说道:“满口胡言!李大人乃是朝廷大员,岂会授意你做这等构陷良民的龌龊事?你自己犯下的错,还敢攀诬上官!来人!摘去刘修文的官帽,押入后衙,严加看管!待本官行文青州府,呈报学政衙门,再做处置!”

两侧的衙役立刻应声上前,一把摘掉了刘修文头上的官帽,撕掉了他身上的补服,用铁链锁了起来。刘修文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吴子墨躲在堂外的廊下,看着刘修文被锁了起来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从县衙后门跑了,连头都不敢回。

处置完刘修文,张慎言走下堂,亲自扶起了罗明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温声道:“明儿,让你受委屈了。你做得很好,小小年纪,就懂律法,明事理,有担当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罗明笑了笑,躬身道:“谢大人明察秋毫,还我们公道。”

张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,脸上的笑意散去,换上了凝重的神色,俯下身,在罗明耳边,低声说道:“明儿,这件事,还没完。刘修文背后,是李嵩。李嵩已经收到了刘修文的密信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回去之后,一定要小心防备,千万不能落了他们的圈套。有什么事,立刻派人来县衙找我。”

罗明抬起头,看着张慎言眼里的担忧,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大人提醒,我知道了。”

他心里早就清楚,刘修文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真正的对手,是青州府的李嵩,是京城的萧党。这一局,他赢了,可真正的杀局,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

从县衙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秋阳正好,洒在弥河两岸的麦田里,金光闪闪。十二村的族长们,簇拥着罗明,一路说说笑笑,朝着罗家村走去。

解决了县衙的危机,两村的世仇彻底化解,《弥河乡约》也得到了县衙的认可,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
可罗明心里清楚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青州府的李嵩,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能赢刘修文,靠的是律法,是民心,可李嵩手里,有营兵,有权势,有萧党做靠山,绝不会跟他讲什么律法道理。

新的危机,已经在不远处,等着他。

第63章:粮种互助共谋生,共生之道初践行

景和二十二年的秋收,来得比往年更盛。

弥河两岸的麦田里,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,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,风一吹,就掀起一阵沙沙的声响,混着新麦的甜香,漫遍了整个乡野。田埂上,到处都是挥着镰刀收割的农户,古铜色的脊梁被秋阳晒得发亮,连枷声、号子声撞在田埂上,又弹回来,裹着丰年的喜气,飘出几里地远。

罗家村的晒谷场上,更是堆起了一座座金黄的麦山。脱粒的、扬场的、晒粮的,村民们忙得脚不沾地,却个个精神抖擞。太阳把青石地面烤得发烫,谷壳被风扬起来,像金色的雾,在日光里打着旋。罗江带着几个汉子,拿着斗斛,一斗一斗地量着新收的麦子,嗓门洪亮得能传遍半个村子:“一石二斗!好啊!今年这亩地,比去年多收了三斗!”

“都是明儿的功劳啊!要不是明儿带着我们修水渠,选麦种,教我们施肥除草,哪能有这么好的收成!”旁边的村民笑着应和,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晒谷场的石碾旁。

罗明正蹲在石碾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收的麦穗,指尖捻开麦壳,把饱满的麦粒,一颗一颗地挑出来,放在一个粗布袋子里。他的指尖沾了细碎的麦芒,却毫不在意,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麦粒,像在打磨什么稀世珍宝。他身边围了一群孩子,都学着他的样子,认认真真地挑着麦粒,连往日里最坐不住的罗家旺,都蹲在地上,挑得格外仔细,额头上的汗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
“明儿,我们挑这些麦粒,干什么用啊?”罗家旺挑了一把饱满的麦粒,递到罗明面前,好奇地问道。

“留麦种。”罗明笑了笑,把麦粒倒进布袋子里,脆生生地说道,“麦子要想长得好,种子是最要紧的。挑最饱满、最壮实的麦粒当种子,明年种下去,才能长出好麦子,才能多打粮。”

他说着,拿起两粒麦子,一粒饱满圆润,一粒干瘪细小,并排放在石碾上,说道:“你看,这两粒麦子,就像两个人,一个身强力壮,一个病病歪歪。你说,哪个下地干活,干得多,干得好?”

罗家旺立刻说道:“当然是身强力壮的那个!”

“这不就对了。”罗明笑着把那粒饱满的麦粒,放进了种子袋里,“种地也是一样的道理。好种子,才能长出好庄稼,才能多打粮,才能吃饱饭。老子说‘贵以贱为本,高以下为基’,这粮食,就是我们百姓的根本,这种子,就是粮食的根本。根本稳了,日子才能稳。”

周围的村民们听着,都纷纷点了点头。以前他们种地,留麦种都是随便从收的粮食里舀一斗,根本不会挑挑拣拣,更不知道选种的道理。这两年跟着罗明,学着选种、施肥、修水渠,收成一年比一年好,心里早就对这个七岁的孩子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可这份丰收的喜气,并没有传遍弥河两岸的所有村子。

就在罗家村的村民们忙着晒粮、选种的时候,周边的张家坡、刘家洼、赵家屯,还有几个山脚下的村子,却愁云惨淡。去年大旱的时候,这些村子的麦子绝了收,连留种的麦子都吃了,今年种的麦子,是从镇上粮商张大户那里借的,收成本就不好,还了粮商的利,剩下的粮食,勉强够糊口,根本没有多余的麦子留种。

眼瞅着秋种就要开始了,麦种还没有着落,几个村子的族长,愁得头发都白了,天天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,唉声叹气,却想不出半点办法。

这天下午,几个村子的族长,一起结伴来了罗家村。刚走到村口,就看到了晒谷场上那一座座麦山,一个个都红了眼,又是羡慕,又是心酸。他们的鞋上沾着田间的泥,裤腿磨破了边,脸上的皱纹里,全是化不开的愁苦,连手里的烟袋锅都灭了,忘了装烟。

李老根陪着他们,找到了正在晒谷场上挑麦种的罗明,叹了口气,说道:“明儿,这几位,是张家坡、刘家洼几个村子的族长,他们……遇到难处了,想求求你,给他们指条活路。”

几个族长立刻上前,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为首的张家坡张族长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小先生,求求你,帮帮我们吧!今年秋种就要开始了,我们几个村子,连麦种都凑不齐,再不想办法,明年就只能喝西北风了!”

罗明连忙让罗家旺搬来凳子,让几位族长坐下,又给他们倒了水,才问道:“各位爷爷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们慢慢说。”

张族长叹了口气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原来,去年大旱,这几个山脚下的村子,地里的麦子几乎绝收,家家户户都断了粮,为了活命,只能把留种的麦子都吃了。今年开春,为了种地,只能去找镇上的粮商张大户借麦种,张大户趁机放高利贷,借一斗麦,秋收要还两斗。今年收成本就不好,还了张大户的麦子,家家户户就只剩下点口粮,别说留种了,能不能撑到明年麦收,都不好说。

“我们去找张大户,想再借点麦种,可他……他竟然把麦种的价钱,翻了三倍!”张族长气得浑身发抖,“还说,借一斗麦种,明年要还三斗!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?我们要是借了,明年就算是丰收,也不够还他的利,最后只能卖地卖房,家破人亡啊!”

刘家洼的刘族长,也红着眼眶说道:“小先生,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我们几个村子,加起来有上千亩地,要是没有麦种,明年就只能荒着,全村的老老小小,都得饿死。求求你,帮帮我们吧!”

几个族长说着,又要起身给罗明下跪,被罗明连忙拦住了。

罗明看着几位族长满脸的愁容,皲裂的手掌,还有眼里的绝望,心里微微一沉。他前世读史书,最清楚这封建王朝里,粮商高利贷对百姓的盘剥。丰年压价收粮,灾年抬价放债,一进一出,就把百姓的土地、家产,全都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,多少农户,就是这样,一步步变成了地主的佃户,家破人亡。

他蹲在石碾边,手里捏着一粒饱满的麦粒,看着远处连绵的麦田,没有立刻说话。

周围的村民们,都安静了下来,看着罗明,等着他拿主意。他们都受过灾年的苦,都知道没有种子、没有粮食的滋味,心里都对这几个村子的乡亲,充满了同情。

罗江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明儿,要不我们村,匀出一些麦种,借给他们吧?都是弥河两岸的乡亲,总不能看着他们,明年没饭吃啊!”

“对!我们匀点麦种出来!”“我们家也能匀两斗!”

村民们纷纷应声,都愿意把自己家留的麦种,匀出来一些,借给几个村子的乡亲。

几个族长听着,都红了眼眶,对着村民们连连作揖,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。

可罗明却摇了摇头,抬起头,看着众人,脆生生地说道:“只借麦种,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,解不了根本的困局。今年我们把麦种借给他们,明年要是再遇到灾年,他们还是要去找张大户借高利贷,还是要被盘剥,还是会落到卖地的地步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给他们一斗两斗的麦种,是给他们一个,再也不用被粮商盘剥的法子。”

众人都愣住了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好奇。

罗明把手里的麦粒,放在石碾上,用手指画了一个圈,把好几粒麦子,都圈在了里面,笑着说道:“办法很简单,就是八个字:粮种互助,优劣互换。”

晒谷场上的风,卷着新麦的甜香,吹得石碾上的麦粒,轻轻滚了滚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罗明身上,等着他说清楚,这“粮种互助,优劣互换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就连几位愁眉不展的族长,也都屏住了呼吸,眼里满是期盼。

罗明站起身,爬上石碾,小小的身子站在高高的石碾上,看着围过来的村民和族长们,脆生生地说道:“我先给大家算一笔账。”

他伸出第一根手指:“第一笔账,是张大户的账。张大户的麦种,现在是三倍的价钱,借一斗,明年还三斗,利滚利,今年借一石,明年要还三石,后年就是九石。你们几个村子,一共需要多少麦种?”

张族长连忙说道:“我们六个村子,一共一千二百亩地,一亩地需要一斗麦种,一共需要一百二十石麦种。”

“一百二十石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,“要是你们找张大户借,一百二十石麦种,明年就要还三百六十石。你们一亩地,就算丰收,也就能打一石麦子,一千二百亩地,一共收一千二百石,交了赋税,留了口粮,剩下的,刚够还张大户的利。要是明年收成稍微差一点,你们就还不上,只能卖地,卖房子,最后变成他的佃户。这笔账,算得明白吗?”

几位族长的脸,瞬间白了。他们只知道张大户的利钱高,却从来没有这么细细算过,这一算,才知道,这哪里是借麦种,这是把自己全家的性命,都押给了张大户,最后只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
罗江也气得骂道:“张大户这个黑心肝的!这哪里是借粮,这是喝人血!”

村民们也纷纷骂了起来,都觉得张大户实在是太黑了。

罗明等众人骂完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,继续说道:“第二笔账,是我们自己的账。我们罗家村,今年丰收,一共留了多少麦种?”

罗河立刻上前,拿着账册,朗声说道:“我们村一共八百亩地,留了一百石麦种,都是精挑细选的好种子。除了自己用的,还能匀出五十石出来。”

“不止我们村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看向李老汉和王老汉,“李家村和王家村,今年水渠修通了,麦子收成也好,两个村子加起来,一千五百亩地,至少能匀出八十石麦种出来,对不对?”

李老汉立刻点头,拍着胸脯说道:“对!别说八十石,一百石也能匀出来!都是乡亲,我们绝不能看着他们被张大户欺负!”

王老汉也跟着说道:“没错!我们村也能匀!”

“你们看。”罗明笑着说道,“我们三个村子,就能匀出一百三十石麦种,正好够六个村子用的,根本不用去找张大户借,不用被他喝血剥皮。这第二笔账,算得明白吗?”

几位族长都激动得浑身发抖,眼里瞬间涌上了水光。他们愁了好几天的事,在罗明这里,两笔账就算得明明白白,原来根本不用去求张大户,身边的乡亲们,就能帮他们渡过难关。

张族长哽咽着说道:“小先生,谢谢你!太谢谢你了!我们借了麦种,明年一定连本带利还给大家,我们……我们给大家加两成的利,不,三成!绝不让大家吃亏!”

“不用三成,也不用两成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,“明年秋收,你们借了多少,就还多少,只需要加一成的耗损,就够了。”
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一成的耗损,跟白借几乎没什么区别。别说张大户的三倍利,就算是市面上最公道的借粮,也要加五成的利。罗明竟然只收一成的耗损,实在是太厚道了。

几位族长都急了,连忙说道:“不行不行!这怎么能行?大家把麦种借给我们,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,怎么能只收一成的耗损?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!”

罗明笑了笑,说道:“各位爷爷,你们先别急。我不是白帮你们,我是有条件的。”

“什么条件?你说!别说一个条件,十个百个,我们都答应!”几位族长立刻齐声说道,只要不用被张大户盘剥,别说条件,就算是让他们给罗明立长生牌位,他们都愿意。

罗明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的条件,就是我们十二个村子,一起成立一个‘粮种互助社’。”

他跳下石碾,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十二个小圆圈,一个个用线连在了一起,说道:“这十二个圆圈,就是我们十二个村子。以后,不管哪个村子,遇到灾年,缺粮种,缺口粮,都不用去找粮商借高利贷,互助社里的其他村子,一起匀出来,帮他渡过难关。等他丰收了,再把粮食还回来,只收一成的耗损,不用高利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还有,每个村子,都要拿出最好的麦种、谷种、豆种,放在互助社里,大家一起试种,哪个品种产量高,耐旱抗虫,就一起推广,所有村子都能用。我们罗家村,有从外地引来的好麦种,产量比本地的麦种,高一成还多,以后,所有村子都能种。”

“这就是‘粮种互助,优劣互换’。”罗明抬起头,看着众人,眼里满是笃定,“我们十二个村子,抱成团,互相帮衬,你帮我,我帮你,好种子一起种,有难处一起扛。这样,我们就再也不用怕粮商抬价,再也不用怕高利贷盘剥,再也不用怕灾年绝收,日子才能越过越稳,越过越好。”

这番话说完,晒谷场上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着地上那十二个连在一起的圆圈,心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,瞬间亮堂了起来。

他们以前,各村顾各村的,自己过自己的日子,遇到难处,只能自己扛,扛不过去,就只能被粮商、地主盘剥。可罗明说的这个互助社,把十二个村子,连在了一起,变成了一家人,你帮我,我帮你,有难处一起扛,有好处一起分。这样一来,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?还有什么人敢欺负他们?

李老汉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道:“好!明儿说得太好了!这个互助社,我们李家村第一个加入!就这么定了!”

“我们王家村也加入!”王老汉立刻跟着喊道。

“我们张家坡也加入!”“我们刘家洼也加入!”

六个村子的族长,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,纷纷高声应和,恨不得立刻就把互助社定下来。他们一辈子被粮商盘剥,被地主欺负,从来没想过,还能有这样的法子,把大家聚在一起,再也不用任人宰割。

罗家村的村民们,也纷纷叫好,都觉得这个法子,实在是太好了。不仅帮了乡亲们,也把弥河两岸的村子,都聚在了一起,以后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了。

罗明看着众人激动的样子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

他前世学哲学,最核心的,就是辩证唯物主义,就是矛盾论,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。严党、乡绅、粮商,他们之所以能盘剥百姓,就是因为百姓是一盘散沙,各自为战,只能被一个个击破。

而他现在做的,就是把这一盘散沙,聚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。用粮种互助,把十二个村子的利益,绑在了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他们再也不是孤立无援的农户,是一个团结在一起的整体。

老子说“天长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。”人与人之间,村与村之间,也是一样的。不是零和博弈,不是你抢我的,我夺你的,是互相帮衬,共生共赢,才能长久,才能越来越好。

这就是他的共生之道,也是他对抗这个吃人的封建王朝,最锋利的武器。

互助社的事,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当天下午,弥河两岸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都聚到了罗氏祠堂里,围着一张长长的条桌,一起商议互助社的规矩。

祠堂里灯火通明,桐油灯的光,落在宣纸上,把墨色照得浓淡均匀。条桌上铺着宣纸,罗海坐在主位上,手里握着狼毫笔,手腕稳得像钉在桌上一样,准备把定下的规矩,一条条写下来。罗明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麦饼,一边啃着,一边听着众人商议,时不时插一两句话,就把跑偏的话题,拉回正道上。

各位族长,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热火朝天。以前各村之间,难免有摩擦,有隔阂,可今天,为了互助社的事,都放下了往日的嫌隙,一个个掏心掏肺,都想把这个互助社,办得妥妥当当,让乡亲们能真正得到好处。

“我先说一句!”李老汉第一个开口,拍着桌子说道,“这互助社,是明儿提出来的,是为了我们大家好。所以,这互助社的主事人,必须是明儿!我们所有人,都听明儿的!他说怎么办,就怎么办!谁要是不听,就是跟我们十二个村子作对!”

“对!我同意!”王老汉立刻跟着说道,“明儿的本事,我们都看在眼里,他的道理,我们都服!这互助社,只有明儿来主事,我们才放心!”

“我们都同意!”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纷纷齐声应和,没有半分异议。

他们都清楚,要是没有罗明,就没有这个互助社,他们现在还在被张大户盘剥,还在为麦种的事愁得睡不着觉。罗明的本事,罗明的公道,他们都信得过,这互助社的主事人,非罗明莫属。

罗海连忙说道:“各位族长,明儿才七岁,还是个孩子,哪里能主事?这万万不可。”

“罗宗正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”张族长笑着说道,“有志不在年高。明儿虽然才七岁,可他懂的道理,比我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老东西,都多得多。他办的事,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,为我们百姓着想?这主事人,他当得!”

罗明啃完了手里的麦饼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,笑着说道:“各位爷爷,谢谢你们信得过我。可这互助社,是十二个村子的互助社,不是我一个人的,主事人,不能由我一个人来当。”

众人都愣住了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不解。

罗明继续说道:“我们成立互助社,是为了大家互相帮衬,不是为了哪一个人说了算。所以,我们要成立一个社老会,十二个村子,每个村子出一位族长,当社老,互助社的所有事,都由社老会一起商议,少数服从多数,一起定夺,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可以给大家出主意,算账目,定规矩,可不能一个人主事。老子说‘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’,这互助社,是为百姓办事的,就得听百姓的,听所有村子的,不能听我一个人的。这样,互助社才能长久,才不会变成某个人谋私利的工具。”

这番话说完,各位族长都沉默了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敬佩,也满是羞愧。

他们活了一辈子,争了一辈子权,抢了一辈子利,可这个七岁的孩子,明明有机会,把互助社的大权,握在自己手里,却偏偏要推出来,让大家一起做主,一起商议。这份格局,这份公道,这份通透,他们活了几十年,都比不上。

李老汉叹了口气,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说道:“明儿,你说得对!是我们这些老东西,格局小了。就按你说的,成立社老会,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都是社老,所有事,一起商议,少数服从多数!”

众人纷纷点头,都赞同罗明的提议。

接下来,就是定互助社的规矩。罗明早就想好了,一共四条核心规矩,一条条说出来,跟大家商议。

“第一条,互助为本,公平公道。”罗明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互助社的核心,就是互相帮衬。不管哪个村子,遇到灾年、难事,缺粮、缺种,社老会一起商议,其他村子,按地亩比例,匀出粮食、种子,帮衬受灾的村子。借粮借种,只收一成耗损,不许放高利,不许趁人之危。所有村子,一视同仁,不分远近,不分贫富,公道对待。”

这条规矩,是互助社的根本,众人听了,都纷纷点头,没有半分异议。

“第二条,账目公开,人人可查。”罗明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互助社的所有粮食、种子,进出账目,都由罗河三叔统一登记,一笔一笔记清楚,每个月的月底,都要张贴在各村的村口,十二个村子的村民,人人都能看,人人都能查,不许暗箱操作,不许中饱私囊。每年年底,社老会要一起核对全年的账目,一笔一笔,都要算得明明白白,给所有村民一个交代。”

罗河立刻站起身,拍着胸脯说道:“各位族长放心,这账目,我一定管得明明白白,分毫不差,绝不让大家吃亏!”

众人都知道罗河管账的本事,罗家村的义仓、公产账目,被他管得井井有条,月月公开,从来没有半分差错,都纷纷点头,放下了心。

“第三条,良种共享,优种推广。”罗明伸出第三根手指,“每个村子,都要把自己手里最好的种子,送到互助社来,统一试种,统一培育。哪个品种产量高、耐旱、抗虫,就由社老会定下来,推广到所有村子,所有村民都能种,不许藏私,不许垄断。试种、培育种子的成本,由互助社统一承担,收成了,所有村子一起分。”

这条规矩,让各位族长都激动了起来。他们种地种了一辈子,最清楚好种子的重要性。以前,好种子都被地主、粮商垄断着,普通农户根本拿不到,只能种产量低的老品种。现在互助社良种共享,大家都能种上好种子,收成就能一年比一年好,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。

“第四条,患难与共,荣辱与共。”罗明伸出第四根手指,“十二个村子,加入了互助社,就是一家人。哪个村子被乡绅恶霸欺负,被官府污吏盘剥,其他村子,都要一起站出来,讲道理,撑场子,一起对抗,不许明哲保身,不许落井下石。我们十二个村子,抱成团,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的欺负。”

这条规矩一出,更是说到了各位族长的心坎里。他们都是小村子的族长,没权没势,平日里被乡绅欺负,被污吏盘剥,只能忍气吞声,敢怒不敢言。现在十二个村子抱成团,拧成一股绳,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。

四条规矩说完,祠堂里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各位族长都激动得满脸通红,纷纷拍着桌子叫好,没有半分异议。

这四条规矩,条条都公道,条条都为百姓着想,没有半分私心,没有半分猫腻,把互助社的方方面面,都考虑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接下来,罗海工工整整地把四条规矩,还有社老会的章程,都写在了宣纸上,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都郑重地在上面签了名字,按上了红手印。

当最后一个手印按完,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都站起身,对着彼此,深深鞠了一躬。

从这一刻起,弥河两岸十二个村子,再也不是各自为战的散沙,是同气连枝、患难与共的一家人。

罗明坐在椅子上,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,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。

他知道,这张纸,这四条规矩,不仅仅是一个互助社的章程,更是一张网,一张把底层百姓团结在一起的网。这张网,看似柔软,却能对抗那些盘剥百姓的乡绅、污吏、严党,能给这些底层的百姓,撑起一片安稳的天。

孔圣人说“修己以安百姓”,他现在做的,就是这件事。不是空谈仁义道德,是实实在在地,给百姓找一条安稳过日子的活路。

互助社成立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两天,就传遍了整个清河镇,也传到了粮商张大户的耳朵里。

张大户的粮行,就在清河镇的十字街口,上下两层的青砖瓦房,门口挂着“张记粮行”的黑漆金字招牌,是清河镇最大的粮行,垄断了周边十几个村子的粮食买卖,靠着丰年压价收粮、灾年抬价放债,赚得盆满钵满,是清河镇有名的富户,也是出了名的黑心肝。

此刻,粮行后院的厢房里,张大户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个紫砂壶,听着掌柜的禀报,脸色越来越黑,手里的紫砂壶捏得咯咯作响。

厢房里雕花木窗紧闭,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像几根细细的金线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茶气,还有张大户身上的绸缎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你说什么?十二个村子,成立了什么粮种互助社?罗家村的那个七岁娃娃,挑的头?”张大户猛地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,厉声问道,眼里满是怒意。

掌柜的连忙躬身,说道:“是,老爷。千真万确。昨天,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在罗家村的祠堂里,定了规矩,成立了互助社,以后各村缺粮缺种,都互相匀借,只收一成的耗损,再也不用来我们粮行借粮了。他们还说,要良种共享,一起培育麦种,以后再也不用买我们的高价种子了。”
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张大户猛地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来踱去,气得浑身发抖,“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竟敢坏我的好事!我靠着这粮食买卖,在清河镇混了几十年,多少农户,都被我捏在手里,现在他一个奶娃子,搞个什么互助社,就想断我的财路?真是不知死活!”

他能在清河镇站稳脚跟,靠着就是垄断周边村子的粮食和种子买卖。丰年的时候,压低价钱,把农户的粮食都收上来,囤在手里;灾年或者播种的时候,再把粮食、种子,以几倍的高价卖出去,或者放高利贷,逼着农户卖地还债,一步步把土地都吞到自己手里。

周边十几个村子,大半的好地,都已经被他用这种法子,吞到了手里,无数农户,都变成了给他种地的佃户。可现在,罗明搞的这个互助社,把十二个村子都绑在了一起,互相借粮借种,再也不用来找他了,这不是断了他的财路,挖了他的根吗?

更让他生气的是,之前他借着麦种的事,已经跟六个村子谈好了,三倍的利借麦种,眼看就能大赚一笔,还能吞掉他们上千亩的地,现在全被罗明给搅黄了,他怎么能不气?

“老爷,这可怎么办啊?”掌柜的哭丧着脸说道,“要是这互助社真的办成了,周边的村子都跟着学,我们的粮行,就再也赚不到钱了!我们囤的那些麦种,就都砸在手里了!”

“慌什么?”张大户冷哼一声,眼里闪过一丝阴狠,“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搞出来的花架子,也想跟我斗?我能在清河镇混几十年,就有法子,让他这个互助社,办不下去,让他身败名裂!”

他走到掌柜的面前,俯下身,低声说道:“你立刻去办几件事。第一,找几个嘴碎的泼皮,去各个村子散播谣言,就说罗明搞这个互助社,是想骗大家的粮食,把大家的麦种都骗到他手里,然后卖到外地去,中饱私囊。就说他一个七岁的孩子,哪里有那么好心,不过是想借着互助社,给自己捞好处,当土皇帝。”

掌柜的眼睛一亮,连忙说道:“老爷高明!农户们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粮食种子,只要谣言散播出去,他们肯定会疑心,这互助社,自然就办不下去了!”

“第二。”张大户继续阴恻恻地说道,“你再找人,去那些村子里,跟那些胆小的农户说,罗明搞这个互助社,串联各村,私立盟会,是谋逆的大罪。之前县衙就因为这个,要拿他问罪,现在他死性不改,搞这个互助社,迟早要被朝廷拿问,到时候,所有加入互助社的村子,都要被牵连,抄家灭族。我看他们,谁敢跟着罗明,一起掉脑袋。”

“妙啊!老爷!”掌柜的哈哈大笑起来,“农户们最怕的,就是官府,就是谋逆的罪名!只要这话一说出去,他们肯定吓得立刻退出互助社,再也不敢跟着罗明干了!”

“第三。”张大户的脸色更阴了,“你去跟吴子墨先生联系一下。之前吴先生就跟罗明有仇,恨他入骨。你跟他说,只要他能帮我搞垮这个互助社,搞垮罗明,我就给他送五百两银子,再给他在清河镇置办一套三进的院子。他是读书人,是书院的山长,他说的话,农户们信,官府也信。只要他站出来,说罗明搞的互助社,是私立盟会,违背圣贤之道,那罗明就彻底翻不了身了!”

“是!老爷!我立刻就去办!”掌柜的连忙躬身领命,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,安排人手,散播谣言,联系吴子墨去了。

张大户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罗家村的方向,眼里满是阴狠的狞笑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罗明啊罗明,你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,竟敢断我的财路,我就让你知道,这清河镇,到底是谁说了算!我要让你身败名裂,让你这个互助社,变成你的催命符!”

不到一天的功夫,谣言就像瘟疫一样,传遍了十二个村子。

有的说,罗明搞互助社,是想骗大家的麦种,卖到外地去,给自己赚大钱;有的说,互助社是谋逆的盟会,加入了就要被抄家灭族;还有的说,罗明是想借着互助社,把控各村的大权,当弥河两岸的土皇帝,以后大家都要听他的,给他交租纳税。

这些谣言,越传越邪乎,越传越逼真。本来就有些胆小、疑心重的农户,听了这些谣言,心里都打起了鼓,开始怀疑互助社到底是好是坏,甚至有的村子,已经有农户闹着要退出互助社,不想把自己的麦种拿出来,怕被罗明骗走,怕被官府牵连。

张家坡、刘家洼几个刚加入的村子,更是人心惶惶。族长们天天被村民围着,问东问西,焦头烂额,连觉都睡不着,只能连夜往罗家村赶,找罗明拿主意。

新的危机,再一次,摆在了罗明的面前。

天刚蒙蒙亮,罗家村的祠堂门口,就挤满了人。

十二个村子的族长,都来了,一个个愁眉苦脸,唉声叹气。张家坡的张族长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显然是一夜没睡,看到罗明从祠堂里走出来,立刻迎了上去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明儿,不好了!谣言传遍了各个村子,村民们都慌了,闹着要退出互助社,不肯把麦种拿出来了!”

刘家洼的刘族长,也急声说道:“是啊,明儿。村民们都怕了,说互助社是谋逆的大罪,要被抄家灭族,还说你要骗他们的麦种,中饱私囊。我们怎么解释,他们都不听,这可怎么办啊?”

其他村子的族长,也纷纷开口,说着村里的情况,一个个都急得团团转。他们本来以为,加入互助社,找到了一条好日子的活路,没想到,才两天的功夫,就谣言四起,人心惶惶,互助社随时都可能散伙。

罗海、罗江、周怀安,也都站在祠堂门口,听着各位族长的话,眉头都皱得紧紧的。罗江气得骂道:“肯定是张大户那个黑心肝的干的!还有那个吴子墨,狼狈为奸,散播谣言,真是太不是东西了!”

周怀安抚着长须,沉声道:“明儿,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。这谣言传得太凶了,农户们本就胆小怕事,又最看重粮食和身家性命,要是不尽快把谣言破了,这互助社,怕是真的要散了。”

众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罗明身上。

罗明却依旧从容不迫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甚至还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他昨天晚上,带着罗河,整理了一夜的互助社麦种账目,天快亮了才睡下,被族长们叫醒,却依旧精神十足。

他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各位族长,笑着说道:“各位爷爷,别急。谣言这东西,就像田里的野草,你越拔,它长得越疯。最好的法子,不是跟它吵,不是跟它辩,是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,让大家亲眼看看,谣言到底是真是假。”

张族长连忙问道:“明儿,你有什么法子?你快说,我们都听你的!”

罗明伸出两根小小的手指,脆生生地说道:“法子很简单,就两件事。第一,田间验种;第二,账目公开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今天上午,我们把十二个村子的村民,都请到我们罗家村的试验田来,让大家亲眼看看,我们培育的良种,到底好不好,产量到底高不高。让大家亲眼看看,我们是怎么选种,怎么育种,怎么把好种子,分给大家的。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要骗他们的麦种,是要给他们更好的麦种,让他们打更多的粮食。”

“第二件事。”罗明继续说道,“今天下午,我们把互助社的章程,还有所有的账目,都贴在祠堂门口,十二个村子的村民,都能来看,都能来查。谁要借多少麦种,哪个村子匀出多少,怎么还,都写得明明白白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让大家看看,我们有没有半分私心,有没有半分猫腻。”

他看着众人,继续说道:“至于说互助社是谋逆的谣言,就更不用怕了。我们的互助社,是为了帮百姓种好地,吃饱饭,是谨遵圣谕,合于律法的。之前县衙已经给我们正了名,张县令也认可了我们的乡约,何来谋逆一说?等会儿,我就去县衙,请张县令给我们出一张告示,盖着县衙的大印,贴到各个村子去,看谁还敢说我们是谋逆?”

这番话说完,各位族长都愣住了,随即脸上的愁云,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
对啊!谣言说得再邪乎,也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。让大家亲眼看看良种的好处,亲眼看看清清楚楚的账目,再加上县衙的告示,那些谣言,不就不攻自破了吗?

“好法子!明儿,你这法子真是太好了!”李老汉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大腿说道,“我这就回去,把村里的乡亲们都叫过来,让他们亲眼看看,谁再敢散播谣言,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!”

“我也回去叫人!”“我们都回去!”

各位族长都来了精神,纷纷转身,快步回村,去叫村民们来罗家村,看试验田,看账目。

不到中午,罗家村的试验田边,就挤满了人。十二个村子的村民,来了足足有上千号人,把田埂挤得水泄不通,都伸长了脖子,往田里看。

这片试验田,是罗明带着村民们,专门开辟出来的,用来试种、培育良种的。田里分成了一块一块的,种着不同品种的麦子,有的已经抽了穗,颗粒饱满,长势喜人;有的长得稀稀拉拉,麦秆纤细,对比格外明显。

秋日的阳光,把麦田照得金黄金黄的,饱满的麦穗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一串串金色的铃铛。罗明站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两株麦子,一株是试验田里的良种,一株是本地的老品种,举起来,给围过来的村民们看,脆生生地说道:“各位叔伯,爷爷奶奶,你们看。这株,是我们培育的良种,麦秆粗,麦穗大,颗粒饱满,一亩地,能打一石二斗麦子。这株,是本地的老品种,麦秆细,麦穗小,一亩地,最多打八斗麦子。”

他把两株麦子,递给身边的村民,让他们一个个传着看,亲手摸一摸,比一比。

村民们接过麦子,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。他们种了一辈子地,一眼就能看出麦子的好坏。那良种的麦穗,比老品种的,足足大了一圈,颗粒也饱满得多,掂在手里,分量都不一样。

“我的天!这麦子长得真好!”“是啊!我种了一辈子地,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麦种!”“一亩地能多打四斗麦子,这可不是小数目啊!”

村民们纷纷议论起来,眼里满是震惊,也满是惊喜。

罗明看着众人的反应,继续说道:“各位乡亲,我们成立互助社,就是要把这样的好麦种,分给大家,让所有村子,都能种上这样的好麦子,都能多打粮,都能吃饱饭。我们不仅不收大家一分钱,还会教大家怎么选种,怎么育种,怎么种好麦子。你们说,我要是想骗你们的麦种,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劲,培育这么好的麦种,免费分给你们吗?”

这话一出,人群里瞬间安静了,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好声。那些之前听了谣言,心里犯嘀咕的村民,此刻都红了脸,低下了头,心里满是愧疚。

他们之前听了谣言,怀疑罗明骗他们的麦种,可现在亲眼看到了这么好的麦种,才明白,人家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他们过上好日子,他们却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。

下午,罗氏祠堂的门口,贴满了互助社的章程、账目,密密麻麻的字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十二个村子的村民,围在墙边,指指点点,看着账目上的每一笔进出,看着章程里的每一条规矩,都纷纷点头,嘴里不停地说着“公道”“实在”。

傍晚的时候,罗明从县衙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盖着寿光县衙大印的告示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,弥河粮种互助社,系地方善举,合于律法,合于圣谕,任何人不得造谣生事,蛊惑乡民。

村民们看着那张盖着大红印的告示,最后一点疑虑,也彻底烟消云散了。那些散播谣言的泼皮,被各村的村民抓住,送到了县衙,挨了一顿板子,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。

张大户的阴谋,再一次,被罗明轻轻松松地破了。

罗明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麦田里,拉得很长。远处清河镇的方向,张大户的粮行幌子在风里晃,他知道,张大户不会善罢甘休,而更凶险的,是即将到来的泰山文会。

一场关乎名声、关乎性命的文战,已经在泰山之上,悄然布下。

第64章:懒汉改过勤耕作,顽石点头悟本心

景和二十二年的秋阳,把罗家村的晒谷场烤得暖烘烘的。

新收的谷子摊在竹席上,金黄金黄的,风卷着谷壳飘起来,混着新米的甜香,漫遍了半个村子。场院里的汉子们赤着膊,扛着满筐的谷子来来往往,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,号子声、说笑声撞在祠堂的青砖墙上,又弹回来,裹着丰收的喜气,在晒谷场上打着旋。

唯独西墙根的老槐树下,缩着个与这喜气格格不入的人影。

罗有根,村里人都叫他罗老懒。四十出头的汉子,本该是壮劳力的年纪,却瘦得像根被虫蛀空的柴火棍,一身打了三层补丁的短褂,油光锃亮,领口袖口都磨成了破布条。他叼着根干巴巴的草棍,斜倚在树干上,半眯着眼,看着场院里忙碌的人影,嘴角撇着,满脸的不屑,仿佛脚下这满地的谷子,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斜睨的眼神,总忍不住往谷堆那边瞟,喉结时不时滚一下,咽着口水。

他懒了半辈子。爹娘走得早,给他留了两亩上等地,一间瓦房,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可他地里的草比苗高,家里的锅比脸干净,天天缩在家里睡大觉,地里的活全扔给媳妇,家里的粮全靠宗族里接济。媳妇熬了五年,终于熬不住,带着孩子跑了,只剩个瞎眼的老娘,跟着他吃了上顿没下顿。

这些年,族里不是没帮过他。给他种子,他转头就换了酒喝;给他农具,他转头就当了换钱;罗江带着人帮他把地种上,他转头就把青苗卖了,依旧天天缩在墙根晒太阳,等着宗族分粮的时候,挤上去混一份。

今年不一样了。罗明定下了“按劳分配、多劳多得”的规矩,族里的公田、义仓,全按工分算,出一天工,记一天分,分粮分物,全凭工分说话,再也没有白拿的接济。

这可断了罗老懒的活路。春种的时候,他躲在家里睡大觉;夏锄的时候,他蹲在河边看人家钓鱼;修水渠的时候,他装病躺了半个月;秋收的时候,他更是连场院的边都没沾过。一整个农忙下来,他的工分本上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
可到了分粮的日子,他还是来了。

“罗江!你给我站住!”

看着罗江拿着工分本,带着人开始分粮,罗老懒终于把嘴里的草棍吐了,直起身子,晃悠悠地挤了过去,破锣似的嗓子,瞬间压过了场院里的喧闹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向他,眼里满是无奈,也有几分鄙夷。

罗江转过身,看着罗老懒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往日里他的暴脾气,早就一锄头怼过去了,可如今跟着罗明学了半年,性子沉稳了不少,只是沉声道:“有根,有事?”

“有事?当然有事!”罗老懒梗着脖子,指着那堆成小山似的谷子,唾沫星子横飞,“分粮!凭什么没我的份?我是罗氏宗族的人,我爹当年也是给族里出过力的!这谷子是族里公田收的,就该有我一份!你们不能看着我和我瞎眼的老娘,活活饿死!”

这话一出,场院里瞬间安静了。几个族老皱着眉,互相看了看,都面露难色。按族里的新规矩,罗老懒没出工,确实不该分粮;可他毕竟是罗氏子孙,还有个瞎眼的老娘,真的一点不给,传出去,人家会说罗氏宗族刻薄族人。

罗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沉声道:“规矩是全族一起定的,按劳分配,多劳多得。你今年一个工都没出,凭什么给你分粮?族里的规矩,你当是摆设?”

“规矩?什么狗屁规矩!”罗老懒耍起了横,往地上一蹲,抱着胳膊,“这规矩是你们定的,我没认!今天这粮,你们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不然我就躺在这里,让你们从我的身上踩过去!反正我烂命一条,饿死也是死,踩死也是死!”

这副滚刀肉的样子,让罗江瞬间火了,拳头攥得咯咯响,上前一步就要发作。

“大伯,别急。”

一个脆生生的声音,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罗明从人群里挤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刚偷吃完粮食的小松鼠。他身边跟着柳石,还有背着布书包的罗家旺,刚从义学里过来。

秋阳穿过槐树叶,落在他软乎乎的发顶,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晃着,明明还没有罗老懒的腰高,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壮汉中间,却稳得像扎了根的柏树,没有半分慌乱。

罗明走到罗老懒面前,没有像罗江那样厉声呵斥,只是蹲下身,和蹲在地上的罗老懒齐平,眨了眨眼,脆生生地问道:“有根叔,你想要粮,是为了给奶奶抓药,还是为了自己换酒喝?”

罗老懒一愣,没想到这个七岁的孩子,一开口就戳中了他的心思,脸上瞬间红了红,梗着脖子道:“你管我干什么用!反正我是罗氏子孙,就该有我的粮!”

罗明笑了笑,也不恼,只是把手里的麦饼,掰了一半,递到他面前,慢悠悠地说道:“有根叔,你先吃口饼,垫垫肚子。我们慢慢算,算清楚了,该给你的,一分都不会少;不该给你的,你就算躺在这里,也拿不走一粒。”

他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孩童的清亮,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鄙夷,就像在跟一个长辈,唠最家常的嗑。可场院里的人都知道,这小先生一开口,这滚刀肉似的罗老懒,今天怕是耍不成横了。

罗老懒看着罗明递过来的半块麦饼,麦饼烤得焦黄,还带着温热的麦香,他的肚子瞬间咕咕叫了起来。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,昨天靠着挖的野菜煮了点汤,今天早上连野菜都没了。

他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抵不住饥饿,一把抢过麦饼,塞进嘴里,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,几口就咽了下去,噎得直伸脖子。

罗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,递给他,脆生生地说道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
罗老懒接过水囊,灌了几口凉水,才顺过气来。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他心里莫名的少了几分耍横的底气,却依旧梗着脖子,说道:“小先生,饼我吃了,水我喝了,可这粮的事,还是那句话,必须给我分。不然我就去县衙告你们,告你们罗氏宗族刻薄族人,逼死孤寡!”

“有根叔,你要去告,随时都可以。”罗明笑了笑,把水囊收回来,依旧蹲在地上,用手里的小柳条,在地上画了起来,“不过在你去告之前,我们先算三笔账。算完了,你要是还觉得,这粮该白给你,我亲自去跟大伯说,给你分满满一担谷子,怎么样?”

罗老懒一愣,随即撇了撇嘴,心里暗道,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还能算出什么花来?无非就是几句大道理罢了。他抱着胳膊,哼了一声:“行,你算!我倒要听听,你能算出什么来!”

场院里的人,都围了过来,安安静静地看着,没人说话。罗海和几个族老,也站在人群里,看着蹲在地上的罗明,眼里满是笃定。他们知道,这孩子从来不说空话,他要算账,就一定能把罗老懒算得心服口服。

罗明手里的柳条,在地上画了三个圈,脆生生地说道:“第一笔账,我们算种地的账。”

他指着第一个圈,继续说道:“族里给你留了两亩上等地,就在弥河边上,旱涝保收。一亩地,春天撒三升麦种,好好种,秋天能收三石麦子,两亩地就是六石。一石麦子,能换两匹粗布,能给你老娘抓十副治眼睛的药,够你们娘俩吃四个月。六石麦子,够你们娘俩吃两年,还能有余钱换布,修房子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罗老懒,问道:“有根叔,我说的这个数,对不对?村里的老把式,一亩地都能收三石多,我说的还是少的。”

罗老懒的脸微微一红,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是……是这个数,可种地太累了,我……我身子不好,干不动。”

“干不动?”罗明笑了笑,也不拆穿他,只是用柳条点了点第二个圈,“那我们算第二笔账,工分的账。”

“就算你真的干不动地里的重活,修水渠的时候,你可以搬石头,搬一块石头,记半个工;看义仓的时候,你可以守夜,守一夜,记一个工;秋收的时候,你可以在场院里翻谷子,晒一天,记一个工。就算你一天只干半个工,从春种到秋收,六个月,也能攒下九十个工分。一个工分,能分两升谷子,九十个工分,就是一石八斗谷子,够你和你老娘吃大半年,还有富余。”

罗明的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孩童语气,却字字清晰,一笔一笔,算得明明白白,没有半句大道理,全是最实在的数字,全是村里人天天都在算的账。

“这些活,都不用你挑重担,不用你弯大腰,只要你肯动动手,就能挣到。可你呢?”罗明看着他,眼里没有鄙夷,只有淡淡的平静,“春种你睡大觉,夏锄你去钓鱼,修渠你装病,秋收你躲着,一个工都不肯出。现在分粮了,你来了,要白拿。有根叔,你告诉大家,这道理,说得通吗?”

罗老懒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手里的水囊捏得咯咯响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他活了四十多年,听了无数的大道理,挨了无数的骂,从来没有哪个人,像这个七岁的孩子一样,用这么简单的几笔账,把他半辈子的懒,算得明明白白,把他那点“宗族该养我”的歪理,戳得稀碎。

周围的村民,也纷纷议论起来,声音不大,却句句都扎在他的心上。

“就是啊,这些活,谁都能干,就是他不肯动!”

“前年族里给他找了看山的活,他干了两天就跑了,嫌夜里冷!”

“他老娘眼睛瞎了,天天在家里饿肚子,他倒好,天天蹲在墙根晒太阳,真是造孽!”

罗老懒听着这些话,头埋得越来越低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可他耍横耍了半辈子,终究还是拉不下脸认错,梗着脖子,憋出一句:“就算……就算我没出工,可我老娘是罗氏的老人,族里总不能看着她饿死吧?你们就不怕落个不孝的名声?”

他以为,搬出自己瞎眼的老娘,就能拿到道德的把柄,就能逼宗族让步。

可他没想到,罗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用柳条点了点第三个圈,说道:“你说得对,奶奶是罗氏的老人,我们不能看着她挨饿受冻。所以这第三笔账,我们就算算,孝的账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罗老懒,眼神里的笑意散了,多了几分认真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孔圣人说,‘夫孝,德之本也’。孝是什么?不是让族里替你养娘,是你自己,给你娘一口饭吃,一件衣穿,给她抓药治病,让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
“你娘生你养你,给你娶媳妇,给你置家当,你现在让她跟着你,吃了上顿没下顿,眼睛瞎了都没钱抓药,你还拿着她当幌子,来族里混粮混钱。有根叔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,这叫孝吗?你拿着混来的粮食,去换酒喝,让你娘在家里喝凉水,你晚上睡得着觉吗?”

这番话,没有厉声呵斥,没有疾言厉色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罗老懒的心上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嘴唇抖了抖,眼里瞬间涌上了水光。他想起了自己瞎眼的老娘,每天坐在门槛上,摸着门框等他回家,嘴里念叨着“有根,娘饿”;想起了老娘眼睛瞎了之前,天天在地里干活,给他攒钱娶媳妇;想起了媳妇走的时候,哭着说“我不怕穷,我怕你烂泥扶不上墙”。

四十多年的日子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他活了半辈子,耍了半辈子的横,懒了半辈子,到最后,竟连自己的老娘都养不活,连一个七岁的孩子,都比他懂做人的道理。

“哇”的一声,这个四十多岁的滚刀肉汉子,竟蹲在地上,捂着脸,嚎啕大哭起来。

罗老懒哭得撕心裂肺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四十多年的窝囊、愧疚、不甘,全都在这哭声里,倒了出来。

场院里的喧闹,瞬间停了。刚才还议论纷纷的村民,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罗老懒,都闭上了嘴,眼里的鄙夷散了,多了几分唏嘘,几分无奈。

罗江也叹了口气,攥紧的拳头松了下来。他恨罗老懒烂泥扶不上墙,可看着他这副样子,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。毕竟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族人,还有个瞎眼的老娘,真的把他逼到绝路,也不是个事。

罗海走上前,对着罗明低声道:“明儿,要不……就先给他分点粮食,先让老太太吃上饭?剩下的,慢慢再说?”

罗明摇了摇头,却也没说不行,只是蹲在原地,安安静静地等着,等罗老懒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,才从怀里,又摸出一块麦饼,递到他面前,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脆生生地说道:“有根叔,哭够了,就再吃口饼。哭解决不了饿肚子的问题,也治不好奶奶的眼睛。”

罗老懒抬起头,满脸的泪水和鼻涕,看着罗明递过来的麦饼,手抖得厉害,却没有接,只是哽咽着说道:“小先生,我……我不是人。我对不起我娘,对不起祖宗,我……我懒了半辈子,我不是个东西。”

“知道错了,就改。”罗明把麦饼塞到他手里,笑着说道,“老子说,‘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’。孔圣人也说,‘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’。以前的事,都过去了。从现在开始改,就不晚。”

罗老懒攥着手里的麦饼,眼泪又掉了下来,哽咽着说道:“改……我想改,可我……我懒了半辈子,地里的活,我都忘光了,我什么都不会干了。族里的人,也都不信我了,我……我还能怎么办?”

他这话,倒是实话。懒了半辈子,手艺荒了,名声臭了,就算他现在想改,也没人愿意信他,没人愿意给他机会。这也是很多懒汉,破罐子破摔的原因。

罗明早就料到了他会说这句话,笑了笑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着罗江说道:“大伯,我们村西头的义仓,是不是缺个看仓的?还有村里的水渠、农具,是不是也缺个人,天天巡查修补?”

罗江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眼睛瞬间亮了,连忙点头道:“是!是缺这么个人!义仓晚上得有人守着,水渠天天得有人看,有没有漏水,有没有裂缝,还有村里的锄头、铁锹,坏了也得有人修。以前都是大家轮着来,耽误地里的活,正愁找不到个合适的人呢!”

罗明转过头,看着还蹲在地上的罗老懒,脆生生地说道:“有根叔,这两个活,不累,也不用挑重担,不用下地干重活。你要是愿意干,义仓白天打扫卫生,晚上守夜,记一个工;每天沿着水渠巡查一遍,有裂缝就补一补,记半个工;村里的农具坏了,你能修的,修一件,记半个工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这些活,你要是好好干,一天至少能挣一个半工,一个月下来,就是四十五个工分,能分九斗谷子,够你和奶奶吃了,还能有余钱,给奶奶抓药治眼睛。干得好,年底还有额外的奖励,给你换布,修房子。你愿意干吗?”

这话一出,全场都安静了。

所有人都没想到,罗明不仅没有骂他,没有罚他,反而给他找了个这么合适的活。这活不累,却也不轻松,刚好适合罗老懒这样,懒了半辈子,干不动重活,却也有膀子力气的人。更重要的是,这活给了他体面,不是宗族的施舍,是他自己靠干活,挣粮食,挣脸面。

罗老懒也愣住了,他以为,自己今天就算能混到粮食,也要被全族的人骂一顿,戳一辈子的脊梁骨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七岁的孩子,不仅没有戳穿他最后一点体面,反而给他指了一条明路,一条能靠自己的双手,挺直腰杆过日子的路。

他猛地站起身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,声音都在抖:“小先生……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你真的……愿意把这个活,交给我?你不怕……不怕我偷懒,把义仓的粮食偷了?”

“我信你。”罗明看着他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道,“我信你知道错了,信你想改,信你想给奶奶挣一口饱饭吃,挣一副治病的药。只要你好好干,族里所有人,都会信你。可要是你再偷懒,再耍滑,那以后,就再也没人给你机会了。”

这番话,没有半句威逼利诱,却字字句句,都说到了罗老懒的心坎里。

他这辈子,被人骂了半辈子懒汉,被人看不起半辈子,从来没有人,愿意信他一次,愿意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。就连他自己,都觉得自己烂泥扶不上墙,可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却说“我信你”。

“我干!”

罗老懒猛地把手里的麦饼塞进口袋,对着罗明,深深鞠了一躬,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,却掷地有声:“小先生,我罗有根对天发誓,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偷懒了!这活,我一定好好干!要是我再耍滑,再偷懒,不用你们说,我自己跳进弥河里,淹死算了!”

他活了四十多年,第一次,挺直了腰杆,说出了这么一句硬气的话。

场院里的村民,看着这一幕,都纷纷鼓起掌来,叫好声一片。罗江走上前,拍了拍罗老懒的肩膀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好!是个爷们!既然你愿意改,我们就给你机会!好好干,别让小先生失望,别让你老娘失望!”

“我知道!我一定好好干!”罗老懒用力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光,那是他半辈子,都没有过的,对日子的盼头。

秋阳穿过槐树叶,落在他的身上,把他缩了半辈子的肩膀,照得舒展了几分。

罗老懒的活,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当天下午,罗江就带着他,去了村西头的义仓,把仓门的钥匙交给了他,给他讲了守仓的规矩,又带着他沿着水渠走了一遍,指了哪些地方容易漏水,哪些地方需要经常修补,还把村里修农具的工具,都搬到了义仓旁边的小屋里,交给了他。

罗老懒听得认认真真,拿着个小木炭,在麻纸上一笔一划地记着,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。换做以前,别说让他记这些规矩,就是让他听一遍,他都嫌烦,早就找个地方躲着睡觉去了。可今天,他像个刚进学堂的孩子,生怕漏了一个字。

罗明也跟着去了,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,蹲在义仓的门槛上,啃着麦饼,看着罗老懒忙前忙后,也不说话,只是时不时地,提醒一句:“有根叔,仓里的谷子,要天天翻一遍,不然容易发霉。”“有根叔,水渠的裂缝,要用三合土补,不然下雨一冲,就又漏了。”

罗老懒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应着,转头就去办,半点都不敢含糊。

可懒了半辈子的性子,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。

头三天,罗老懒还新鲜,天天早早地就起来,把义仓打扫得干干净净,谷子翻得整整齐齐,沿着水渠走一遍,把裂缝都补了,村里的农具坏了,他也主动拿过来,敲敲打打地修好。村里人见了,都纷纷惊讶,说这罗老懒,是真的改了性子了。

可到了第四天,新鲜劲过了,懒劲就又上来了。

这天早上,秋风凉飕飕的,最适合睡懒觉。罗老懒躺在义仓的小屋里,听着外面的鸡叫了三遍,却依旧缩在被窝里,不想起来。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,一个说“快起来,该去巡水渠了,该去翻谷子了”,另一个说“再睡一会儿,就一会儿,晚去一会儿也没事,反正也没人看着”。

最终,还是懒劲占了上风。他翻了个身,又缩在被窝里,呼呼大睡了起来。

这一睡,就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等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太阳都升到头顶了。他猛地坐起来,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坏了,连忙穿上鞋,跑出小屋,就看到义仓的门口,蹲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
罗明正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逗着地上的蚂蚁,旁边放着一个布包,布包里,是两个热乎乎的麦饼,还有一小碗咸菜。

他来了有一会儿了,却没有敲门,没有喊他,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门口,等着他睡醒。

罗老懒的脸,瞬间红透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头都不敢抬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小……小先生,你怎么来了?我……我昨天夜里守仓,睡得晚了,所以……所以起晚了……”

他自己都知道,这个借口有多蹩脚,脸烫得厉害,等着罗明的训斥,等着他收回这个活,等着他骂自己烂泥扶不上墙。

可罗明却没有骂他,只是抬起头,笑了笑,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,脆生生地说道:“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饭,让我娘给你烙了两个饼,还有咸菜,快趁热吃吧。”

罗老懒愣住了,看着递过来的布包,又看了看罗明脸上的笑意,眼里瞬间涌上了水光,哽咽着说道:“小先生,我……我错了,我不该睡懒觉,不该偷懒。你……你骂我吧,罚我吧,我都认。”

“不用骂,也不用罚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依旧蹲在门槛上,用柳条指了指地上的蚂蚁,“有根叔,你看这些蚂蚁,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找粮食,天黑了才回来,从来不会偷懒。为什么?因为它们知道,今天偷懒,今天就没饭吃,冬天来了,就会饿死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罗老懒,继续说道:“人也是一样的。日子是自己过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你今天偷懒,少干了活,少挣了工分,月底分粮的时候,就少了粮食,你和奶奶,就要饿肚子。你好好干,多挣工分,就能给奶奶抓药,就能修房子,就能挺直腰杆过日子。这不是为了我,也不是为了族里,是为了你自己,为了奶奶。”

“我不喊你起来,也不骂你,是因为我知道,你自己想通了,比别人骂你一百句,都管用。”罗明笑了笑,把布包塞到他手里,“快吃饼吧,吃完了,去巡水渠,去翻谷子,今天的活,今天干完,就不算晚。”

这番话,没有半句训斥,没有半句指责,却像温水一样,泡开了罗老懒心里那点残存的懒劲,也像一把尺子,量出了他心里的愧疚。

他活了半辈子,父母骂过他,媳妇怨过他,族人看不起他,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这个七岁的孩子一样,这么平心静气地跟他说话,这么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,这么相信他能改好。

罗老懒攥着手里的布包,指节都捏白了,眼泪掉在了布包上,晕开了一小块湿痕。他没有再说什么道歉的话,只是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转身就拿起铁锹,沿着水渠,大步走了过去。

那天下午,他不仅把当天的活都干完了,还把前几天没补好的水渠裂缝,都重新补了一遍,把义仓里的谷子,重新翻了一遍,连仓房的墙角,都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村里的农具,堆在那里没修的,他也连夜修好了,一直忙到月亮升起来,才歇下来。

从那天起,罗老懒就再也没有偷过懒。

每天鸡叫头遍,他就起来了,先把义仓打扫干净,把谷子翻一遍,然后就扛着铁锹,沿着水渠巡查,一路走,一路修补裂缝,回来的路上,还会捡些柴火,带回小屋,给老娘烧炕。白天,谁家的农具坏了,喊他一声,他立刻就拿着工具过去,敲敲打打地修好,分文不取。晚上,他就守在义仓里,半点不敢马虎,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。

村里人都说,罗老懒像是换了个人一样。以前那个缩在墙根晒太阳的懒汉,现在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腰杆挺直了,脸上也有了血色,说话也硬气了,再也不是以前那副滚刀肉的样子了。

只有罗老懒自己知道,是那个蹲在门槛上,逗着蚂蚁的七岁孩子,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,给了他挺直腰杆过日子的底气。
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就到了月底,族里该结工分,分粮了。

晒谷场里,又一次热闹了起来。村民们排着队,拿着工分本,等着领粮食,说笑声,算盘珠子的噼啪声,混在一起,满是烟火气。

罗老懒站在队伍的最后面,手里攥着自己的工分本,手心都出汗了,心里既紧张,又期待。他这辈子,还是第一次,靠着自己的劳动,来领粮食,而不是靠着耍横混来的。

很快,就轮到他了。

罗河坐在桌子后面,管着账,拿着算盘,看着他的工分本,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遍,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满是笑意,朗声道:“罗有根,这个月,一共四十五个工,全勤,额外奖励五个工,总共五十个工!分粮十石!”

这话一出,周围的村民,都瞬间炸开了,纷纷转过头,看着罗老懒,眼里满是惊讶,也满是赞许。

十石谷子!满满两大担!别说他和老娘两个人吃,就是吃一年,都吃不完!不仅够吃,还能换布,修房子,给他老娘抓药治病!

罗老懒自己也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三……三叔,你没算错吧?我……我怎么能有这么多?”

“怎么会算错?”罗河笑着,把工分本推到他面前,指着上面的记录,一条一条地给他念,“守义仓,三十个工;巡水渠修水渠,十个工;修农具,五个工;全勤,奖励五个工。加起来,正好五十个工,一点都没错!”

周围的村民,都纷纷鼓起掌来,大声叫好。

“好样的有根!真的改好了!”

“没想到啊,老懒也有今天!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!”

“这才是爷们该有的样子!靠自己的双手吃饭,硬气!”

听着众人的叫好声,罗老懒的脸,瞬间红了,却不是以前那种羞愧的红,是激动的,是骄傲的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夸过,从来没有这么挺直腰杆,这么体面过。

他看着工分本上,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的工分,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谷子,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。这一次,不是委屈,不是愧疚,是高兴,是踏实。

这是他自己,一锹一锹,一扫帚一扫帚,挣来的粮食,是他能给老娘的安稳日子,是他重新捡回来的脸面。

罗江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哈哈大笑道:“好小子!没让我们失望!这粮食,你拿得硬气,拿得理所应当!好好干,以后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好!”

“谢谢大伯!谢谢三叔!谢谢大家!”罗老懒对着众人,深深鞠了一躬,又转过身,看向人群里的罗明,对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恭恭敬敬地,鞠了一个最深的躬,哽咽着说道,“小先生,谢谢你。没有你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我罗有根这辈子,都记着你的恩情!”

罗明站在人群里,对着他笑了笑,摆了摆手,脆生生地说道:“有根叔,不用谢我。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,是你自己愿意改,愿意好好过日子。路是你自己走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
他从来都不觉得,是自己改变了罗老懒。他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,给了他一点信任,真正让他改变的,是他自己心里,那点对好日子的盼头,那点对老娘的孝心。老子说“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”,所谓的治世,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只是顺着人心,给人指一条能走得通的路罢了。

罗老懒把十石谷子,分成了两担,挑在肩上。沉甸甸的谷子,压在肩上,他却走得稳稳当当,腰杆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
路上的村民,都笑着跟他打招呼,他也笑着回应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,见了人就低头缩肩,躲着走的样子了。

回到家,他推开家门,瞎眼的老娘正坐在门槛上,摸着门框,等着他回来。听到他的脚步声,老娘连忙问道:“有根?是你回来了吗?”

“娘!是我!我回来了!”罗老懒把担子放在院子里,快步走过去,扶住老娘,把她的手,放在粮担上,激动地说道,“娘!你摸!这是我自己挣的粮食!十石谷子!够我们娘俩吃好久了!以后,你再也不用饿肚子了!我还给你攒了钱,给你抓药治眼睛!”

老娘的手,摸着沉甸甸的粮袋,粗糙的手指,抖得厉害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哭着说道:“好……好啊……我的儿,你终于长大了……娘就是死了,也能闭上眼了……”

母子俩抱在一起,哭了一场,哭完了,又笑了,满院子都是久违的暖意。

从那天起,罗老懒的日子,越过越好。

他把老娘的眼睛,治好了大半,能模糊地看见东西了;把家里的破房子,重新修了一遍,换了新的茅草顶,糊了新的墙;还买了新的布,给老娘和自己,做了新衣服。

他不仅自己好好干活,还主动帮着村里的孤寡老人,挑水、修房子、种地,村里谁家有难事,喊他一声,他立刻就过去帮忙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懒汉了。

弥河两岸的村子,都听说了罗老懒的事。那些跟他一样,懒了半辈子,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懒汉,都纷纷跑到罗家村,来找罗明,想讨个改过自新的法子。

罗明也不说大道理,只是给他们安排合适的活,定好规矩,按劳分配,给他们机会,给他们信任。

一个又一个的懒汉,在罗家村,找到了好好过日子的盼头,改了性子,勤勤恳恳地干活,挺直了腰杆做人。

景和二十二年的这个秋天,弥河两岸的风里,不仅有丰收的麦香,还有越来越多的人,对好日子的盼头。

罗老懒改过自新的事,很快就传遍了寿光县,连县城里的人,都在说,罗家村的小先生,真是个活神仙,不仅能带着百姓吃饱饭,还能把滚刀肉似的懒汉,教成正经过日子的好人。

百姓们越夸罗明,就越有人恨得牙痒痒。

清河镇,教谕衙门的厢房里,刘修文和吴子墨,正坐在桌子旁,听着底下的人,汇报罗老懒的事,脸色越来越阴沉。

桌子上的茶杯,被刘修文狠狠攥在手里,指节捏得发白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这个罗明!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一个七岁的奶娃子,竟敢在弥河两岸,收买人心,私立规矩,他想干什么?想造反吗?”

吴子墨也阴沉着脸,摇着折扇的手,都在抖,恨声说道:“刘教谕说得对!这小子,越来越过分了!之前撺掇十几个村子,联定乡约,私立盟会,现在又借着帮懒汉改过的名头,收买人心,让那些泥腿子,都把他当活神仙供着!再这么下去,整个寿光县,甚至整个青州府,都只知道有他罗明,不知道有官府,不知道有朝廷了!”

前几天,刘修文被革职查办,押入大牢,靠着李嵩的关系,才勉强保了出来,却也丢了教谕的职位,成了白身。他把所有的恨意,都算在了罗明的头上,恨不得食其肉、寝其皮。

“这小子,就是个灾星!”刘修文狠狠一拍桌子,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,“以前寿光县,安安稳稳的,百姓们都服管教,自从他来了,又是定乡约,又是办义学,又是改懒汉,把整个寿光县,搅得天翻地覆!那些泥腿子,现在只认他罗明,不认我们这些官府的人了!再这么下去,我们迟早要栽在这个小子手里!”

“刘教谕,我们不能再等了!”吴子墨凑上前,压低声音,阴恻恻地说道,“再过一个月,就是泰山文会了。山东所有的大儒、秀才、举人,都会去,连张慎学政,都会亲自主持。这泰山文会,是山东文坛的头等大事,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罗明这小子,最擅长的,就是曲解圣贤经典,妖言惑众。到了泰山文会上,我们联合山东所有的朱子门生,所有的萧党门生,一起发难,就他那套‘儒道同源’的歪理,给他扣上一个‘非议圣贤,离经叛道,妖言惑众’的帽子!”

“到时候,全山东的大儒都在,张慎学政就算想护着他,也不能当着全山东读书人的面,护着一个非议圣贤的妖童!只要坐实了他离经叛道的罪名,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,也翻不了身!不仅他的秀才功名要被革掉,还要被流放三千里,永绝后患!”

这番话,像一条毒蛇,吐着信子,阴狠歹毒,却又句句都踩在了点子上。

刘修文的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,拍着大腿,哈哈大笑道:“妙啊!吴兄,这招真是太妙了!泰山文会,全山东的读书人都在,就算张慎想护着他,也护不住!非议圣贤,离经叛道,这可是大罪!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童生,就算是进士,也担不起这个罪名!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吴子墨脸上的笑意更阴了,继续说道:“我已经给青州按察使李嵩大人,写了信,把罗明这些日子,收买人心,私立盟会的事,一五一十地都报上去了。李嵩大人早就恨这小子入骨了,到时候,泰山文会上,我们在文坛发难,李嵩大人在官场动手,双管齐下,他罗明,就算是插上翅膀,也飞不出我们的手掌心!”

“好!好!好!”刘修文连说三个好字,眼里满是怨毒的笑意,“我这就给李嵩大人回信,配合他的安排!我倒要看看,这个七岁的奶娃子,这次还怎么死里逃生!”

两个人在阴暗的厢房里,你一言我一语,算计着怎么置罗明于死地,阴狠的笑声,在房间里回荡着,像两条躲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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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回龙泉息争解百年,世仇弥河约安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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